導演櫻井大造的策略不是去消滅誰,不管那個誰是國家還是資本家,而是翻轉,把緊急狀態逆轉成緊張刺激的遊戲。
導演櫻井大造的策略不是去消滅誰,不管那個誰是國家還是資本家,而是翻轉,把緊急狀態逆轉成緊張刺激的遊戲。(許斌 攝)
戲劇

把都市咬破一個洞

在這個被暴利集團寸土寸金計算的城市裡,帳篷硬是有辦法咬破一個洞,清理出一塊遊戲的空地。如同小蜜蜂在戲裡說的,其實所有故事早已寫在默示錄裡了,只不過卷軸被黴菌咬得坑坑洞洞,「洞什麼都不說,沉默著,只好用想像的。這種沉默和想像就是我們的共有地」。這段話可為帳篷劇的最佳註解,它是共享的空間,共想的場所。

文字|郭亮廷、許斌
第253期 / 2014年01月號

在這個被暴利集團寸土寸金計算的城市裡,帳篷硬是有辦法咬破一個洞,清理出一塊遊戲的空地。如同小蜜蜂在戲裡說的,其實所有故事早已寫在默示錄裡了,只不過卷軸被黴菌咬得坑坑洞洞,「洞什麼都不說,沉默著,只好用想像的。這種沉默和想像就是我們的共有地」。這段話可為帳篷劇的最佳註解,它是共享的空間,共想的場所。

台灣海筆子《黴菌市場 默示錄》

2013/12/5台北市微遠虎山空地

「演員不夠專業」這個念頭,我在看《黴菌市場 默示錄》的過程當中,應該一秒也沒冒出來過。相反的,雖然大多是業餘演員,但帳篷劇的奇妙之處,正是這個像違章建築一樣、外表破破爛爛、內部功能卻非常強大的野台,這一則人類像菌類般寄居在垃圾山旁、卻活得一點也不悲情、還熱熱鬧鬧形成一個市集的長篇寓言,由台灣海筆子這群演員演起來無敵好看。當業餘比專家好看,素人比達人出色,在微遠的帳篷裡,比在市區的劇院裡看戲更對味,我們就不得不問:這個再怎麼專業都無法超越的業餘,為什麼那麼有力量,熱血,而且美麗?

先岔題回答一個合理的反嗆。有人會問,那帳篷劇的演員能去演寫實劇、歌舞劇等別的戲嗎?我建議倒過來想,假如今天是梅莉.史翠普來演海產店的老闆娘漁網、湯姆漢克演軍事公司的老闆紅牛,你肯定會比現在好嗎?

在緊急狀態裡說笑話

大明星,我們知道,全靠演出人物的深度證明自己為實力派。然而,這齣戲儘管有從發電廠逃跑的警衛老虎鉗、洗衣的篝火和洗頭的毒藥貓、孢子和粉紅、鑰匙和密碼這些角色,我的朋友看完戲後卻猛然發現,他們和他們的名字一樣不像人,更像物件和工具,觀眾期待的不是他們告白什麼內心情感,而是好奇他們在什麼情境底下發揮功能。同樣的,台詞也不是情感的載具,而是情境的托出:一開始,老虎鉗就說她搭著廢棄的舢舨漂流到這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篝火說今晚出現了黑色的月亮,因為月亮被工廠排放的煤煙燻黑、再加上蒼蠅和黴菌密布;接著孢子說,這裡其實是他們從對面沖繩的美軍基地偷運物資過來的黴菌基地;然後,水門開啟,粉紅從水池中央走平衡木一般上場說道,哈哈哈!上萬頭病死的豬把黃浦江邊染成粉紅色,她從那裡帶回又圓又紅的掃帚草,因為這片土地已經被美國孟山都的強效農藥殘害了,掃帚草有復育田埔的功效……

上面描述的每一個情境,都是演員扯大嗓門在宣告緊急狀態來臨。既然如此,粉紅為什麼還會哈哈哈?這一哈,顯示編導櫻井大造的氣勢,比起阿岡本(Agamben)更占上風。沒錯,當漁網喊著太平了太平了,可是祖母被美軍撞死、媽媽被黑道放火燒死,反映的是阿岡本批評美國,一個法治國家發動反恐戰爭,等於「創造一個這樣的情境:緊急狀態成為常規,而和平與戰爭間的區分將不再可能」;更不用說,戲中把人稱之為「裸蟲」,和「裸蟲中的裸蟲」蛐一樣是卑微又脆弱的「赤裸生命」,簡直照搬阿岡本的「裸命」,也就是喪失公民身分與法律保障的難民。問題是,阿大師筆下的裸命都很苦命,不是被消音的受害者,就是被犧牲的受難者。相反的,黴菌市場上的角色不但活蹦亂跳,口水亂噴,情急之下還可以哈哈哈!面對緊急狀態,最重要的不是逞英雄,是還能說笑話。

我們應該要解放資本家!

換句話說,櫻井大造的策略不是去消滅誰,不管那個誰是國家還是資本家,而是翻轉,把緊急狀態逆轉成緊張刺激的遊戲,就像蛆養殖場的女工小蜜蜂,聽說要罷工的第一反應是「罷工?好酷啊!」更酷的是,如果危機都可以拿來玩遊戲,那就沒有所謂的敵人或他者了,所有人都是玩伴。所以戲裡面,當神變成「神財團」,太平成為「太平天國」開發案,自由變成「自由主義市場」,黴菌和蛆蟲反而成為幫我們把垃圾山一點一點蛀掉的朋友。既然資本主義把聖潔的價值弄髒,我們就用髒汙清洗資本主義。光這樣還不夠,我們看到,市場民眾被財團派遣的人馬追殺,但是最後關頭,民眾還用老虎鉗剪斷殺手身上的鐵絲,因為「讓什麼人獲得自由的話,自己也可以變得自由」。這是一種更基進的政治態度:不是抵抗資本家,我們應該要解放資本家!

聽起來很像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然而,當觀眾對於「用一支老虎鉗癱瘓核電廠」那麼瞎掰的說法竟然覺得有趣,解放就不再是空想的結果,而是參與的開端,是加入遊戲的邀請。這裡,觀眾能夠產生參與感,和前面提到的那種業餘的演技絕對有關。道理很簡單:所謂的「專業」是一個排他的概念,因此明星上電視會說演戲很辛苦的你不懂,市政府和捷運局也說工程很複雜的你不懂,反正都是在強調專家和一般大眾的區隔;相較之下,「業餘」是對所有人開放,業餘演員或許演戲過分用力,那是因為他們比起演戲,更像在玩一個欲罷不能的遊戲,而且只要你採取行動,沒有人會拒絕你加入。這是一個遊戲的共同體。

共享的空間 共想的場所

說到遊戲,不知道大家是否跟我一樣後知後覺,某天回想起來,才發現小時候隨便都可以和玩伴弄個秘密基地,如今你到哪裡去找那麼一塊地?都更的年代,沒有空地,沒有遊戲,沒有童年的秘密。但這顯然也是帳篷劇那麼熱血的原因,在這個被暴利集團寸土寸金計算的城市裡,帳篷硬是有辦法咬破一個洞,清理出一塊遊戲的空地。如同小蜜蜂在戲裡說的,其實所有故事早已寫在默示錄裡了,只不過卷軸被黴菌咬得坑坑洞洞,「洞什麼都不說,沉默著,只好用想像的。這種沉默和想像就是我們的共有地」。這段話可為帳篷劇的最佳註解,它是共享的空間,共想的場所。

基於這種公共性的打開,我想最後在地點的選擇上做些補充。帳篷劇的演出地點經常是弱勢者的住所,如樂生療養院和溪州部落,有時不然,如忠泰建設在大直的建地和這次的微遠虎山;前者的民眾臉孔清晰,但後者的民眾非常模糊。的確,帳篷劇比較像流浪戲班,不是社區劇場,但是作為共享和共想的場域,如何將各地民眾組織成臨時社群,這個問題無法迴避。當然,一時回答不來也無妨,小蜜蜂如是說,沉默和想像是我們的共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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