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裝過程真正的主角,是舞者的定性,也是無垢的核心。
著裝過程真正的主角,是舞者的定性,也是無垢的核心。(林鑠齊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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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劇場生死的瞬間 《觸身.實境》 展演儀式劇場幕後的物與人

無垢的作品被稱為儀式劇場,雖說是呈現幕後準備工作,開場的擺設卻同樣如一場祭儀,走入的舞者也如同進行儀式般莊重。如今有多少儀式或儀式的準備工作還這般莊重呢?在一切輕便化、形式化甚至娛樂化的現代社會,或許反而是無垢這樣的團體真正承接了儀式的精神。

文字|孫得欽、林鑠齊
第261期 / 2014年09月號

無垢的作品被稱為儀式劇場,雖說是呈現幕後準備工作,開場的擺設卻同樣如一場祭儀,走入的舞者也如同進行儀式般莊重。如今有多少儀式或儀式的準備工作還這般莊重呢?在一切輕便化、形式化甚至娛樂化的現代社會,或許反而是無垢這樣的團體真正承接了儀式的精神。

無垢舞蹈劇場《觀》

9/19~21  19: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INFO  02-33939888

舞台前方,左右各一張矮桌,桌面鋪上藍紋花布,擺著頭飾、毛筆、蠟燭、雉雞翎,幾串光彩斑斕的護甲套,幾隻白碟子盛了各色油彩,黑、白、棕、紅,還有一罐金粉,次序儼然。中央一水盆,盛著石頭與燭火。舞台後方,掛著一面沉甸甸的僧波鑼,鎮著全場。稍前處立著一面全身鏡(此鏡據說要擺得大中至正還甚是不易,需得再三「溝通」)。兩側,古老裙飾衣著掛在架上,罩著布,用背光打出剪影。

無垢是這樣看東西的,物中有神,對每一樣道具、衣飾,無不禮敬。

二○○九年,無垢舞蹈劇場的《觀》首次演出,其後巡迴世界演出,足跡遍歷香港、法國、德國、巴西、俄羅斯、墨西哥。歷練五年後,舞者們帶著更成熟的身體回台,再次演出經典舞作《觀》,同時還準備了一齣呈現《觀》幕後準備過程的節目《觸身.實境》,讓觀眾得以一探舞者每次上台前融入角色的經過。

《觸身.實境》以鄭傑文(飾演Samo)與吳明璟(飾演白鳥)上妝、著衣過程為主體。這過程值得獨立成一齣節目嗎?從頭到尾觀看一名舞者的著裝準備過程對觀眾來說有什麼意義呢?然而,無垢敢推出這樣的作品確實有其道理,觀看此作,方能體會他們不分台上台下、一以貫之的道心。

定性是舞台上的主角

主要舞者、工作人員(即其他舞者)與藝術總監林麗珍陸續緩步進場,演出就開始了,雖然這並非一種扮演,而是將真實的準備狀態移到幕前。他們走進這布置成祭壇般的空間,圍成一圓,齊聲誦唸三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復又緩步離場,留下主要舞者與協助人員。這緩步是真正極緩極靜的行走,一如正式舞作演出時的步調。

兩人依序束髮、塗身、上妝、著裙,有條不紊,每一道程序都已經操作過千百次,所有人仍然全神貫注,這嚴整的次序正是疊架起無垢精神世界的梁柱。

既是著裝過程,自然無法仰賴精采的情節推衍或亮麗的舞技抓住觀眾的目光,此刻真正的主角,是舞者的定性,也是無垢的核心。

看過無垢的舞蹈,必然會被那緩行中舞者的身體與精神所承載的龐大負荷所震撼。什麼樣的身與心可以承受這樣的重量,再往外傳遞到整個空間?在這裡我們看到,舞作中鬆沉穩定的狀態,是從演出前數小時就開始準備的。甚至不只如此,無垢的修行,早在日常的行住坐臥間就開始了。即使是台上負責搬動道具、整理布料、協助化妝的舞者,也秉持著同等的專注和靜定。

一百五十分鐘看一場如此靜態的節目,對觀眾顯然是種考驗,對舞團而言是個大膽的做法,也表現出對舞者絕對的信心。無垢的舞者需要經由時間與修為讓身體成熟,唯有精淬沉穩的身體才能達到舞作所需要的精神高度。團裡的資深舞者,資歷都有十年以上,這看似平易的一百五十分鐘,只見他們塗身、化妝,或站或坐,紋風不動,舉手投足間沒有一刻鬆懈。據說實際演出前完整的準備過程更是長達四小時以上,若不是經過日復一日的內化,如何讓自己安靜下來,重複同樣的過程,沉浸到一次次的演出中?

演出後,有人問及無垢平日的訓練內容,林麗珍回答,都是從生活中開始,輕輕拿起一樣東西,輕輕放下,降低對其他人的打擾,這都是訓練的一部分。無垢的演出,能在那樣緩慢的動態中,傳達出強大的能量,正是出自時時刻刻對自我的省察沉澱而成。我們不必知道訓練過程的艱難,就能從台上他們身體的定性中,看見內心累積的厚度。

物件中的老靈魂

無垢的作品被稱為儀式劇場,雖說是呈現幕後準備工作,開場的擺設卻同樣如一場祭儀,走入的舞者也如同進行儀式般莊重。如今有多少儀式或儀式的準備工作還這般莊重呢?在一切輕便化、形式化甚至娛樂化的現代社會,或許反而是無垢這樣的團體真正承接了儀式的精神。

如何呈顯儀式的重量與高度?除了人以外,就是這些物件了。

老物件是無垢舞作中另一個主角,這些百褶裙、首飾多是林麗珍旅行各地蒐集而來的衣飾古玩,有許多是文物等級,無垢一方面悉心養護,一方面也直接用於演出。老物件帶給林麗珍許多靈感,她也曾試過請人新製,但是覺得沒有重量、沒有靈魂,於是繼續將老物搬上舞台。

無垢的作品雖然扎根於台灣文化,但林麗珍採用的道具則不分國界,有京劇的油彩、翎毛,各民族的服飾,自然花草、豆莢。這些物件催生了她的儀式,她也將這些分屬各種傳統的物件重新化用在自己的系統當中,她的儀式不屬宗派,是她對生命整體的感悟與祝願。

其實舞台那麼遠,演出時觀眾哪裡看得到這些細節?但林麗珍說:「美感就在細節裡。」是這樣一絲不苟對細節的講究積累而成的作品,才凝結成令人心生敬意的莊嚴氛圍。

這場演出,也讓觀眾有機會近看這些物件的肌理紋飾。

舞者一層又一層圍上布料與百褶裙,有些幾乎完全掩蓋於內層,觀眾是看不到的,正如他們對「無垢」二字的解釋:「傳說中,有一種極為高貴的純白絲帛,上面織著同色的隱花紋路,絲縷細密不摻一纖雜質,而用這種布料所裁製的衣裳竟是隱於內層、不外顯示人的……」或許正是那些看不見的重量與層次,造就了質感。

物件的靈魂,來自製作者的用心、傳統的重量、歲月的痕跡,還有一點,是使用者的目光。無垢在養護、使用這些服裝與道具時的恭謹虔誠,其實會滲透到觀眾心中,為這些物件賦予靈光。

白鳥與Samo著裝完成,隨即入神,緩緩走上《觀》裡面那條幽靜長河。這一刻,他們以人類渺小的身體,卻能召喚出浩瀚的空間感。林麗珍說:「劇場就是生與死的過程。」一個空的劇場,無中生有,像花的綻放;演出結束,又從有到無,這是所謂的生與死。

《觸身.實境》帶領觀眾看見了這綻放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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