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羅托斯基(右)與嫡傳弟子理查茲(左)合影。
葛羅托斯基(右)與嫡傳弟子理查茲(左)合影。(優人神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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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葛羅托斯基與理查茲研究中心」總監 湯姆士.理查茲 真正學會先人教導 才能帶著智慧前進

出身藝術家庭的理查茲,芭蕾、現代舞、古典樂或爵士樂等雖然學習,但對他而言,都像一個又一個的盒子,必須去適應盒子的形狀。直到遇到葛羅托斯基,黑白混血、一直找不到認同的他,才「在一個來自波蘭、蓄著大鬍子的老人身上」,遇見了非洲的家鄉。因為葛氏在他身上看見「有機性的萌芽」,從此他成為葛氏的嫡傳弟子,而他也在葛氏離世之後,繼續帶領成員探索先人的智慧,他說:「與葛羅托斯基工作的經驗,是我作為一個人的核心,也是身為表演者的核心。」

文字|鄭尹真、優人神鼓
第274期 / 2015年10月號

出身藝術家庭的理查茲,芭蕾、現代舞、古典樂或爵士樂等雖然學習,但對他而言,都像一個又一個的盒子,必須去適應盒子的形狀。直到遇到葛羅托斯基,黑白混血、一直找不到認同的他,才「在一個來自波蘭、蓄著大鬍子的老人身上」,遇見了非洲的家鄉。因為葛氏在他身上看見「有機性的萌芽」,從此他成為葛氏的嫡傳弟子,而他也在葛氏離世之後,繼續帶領成員探索先人的智慧,他說:「與葛羅托斯基工作的經驗,是我作為一個人的核心,也是身為表演者的核心。」

廿世紀戲劇巨擘葛羅托斯基之嫡傳弟子湯姆士.理查茲,從跟隨大師暮年探索「藝乘」(Art as Vehicle),到成為接班人,帶領義大利「葛羅托斯基與理查茲研究中心」(Workcenter of Jerzy Grotowski and Richard Thomas) 繼續前進,已有整整廿九個年頭。

理查茲走向劇場,受到許多不同的機緣引導。他出生在紐約,成長於一個藝術家庭,母親寫作、演戲又跳舞,父親則是百老匯知名導演,任教於耶魯大學,曾獲美國總統頒發國家藝術獎。雖然父母並未期望他步入藝途,如此的身家背景,讓理查茲自然而然學習各種音樂、舞蹈。然而無論芭蕾、現代舞、古典樂或爵士樂等,對他而言,都像一個又一個的盒子,必須去適應盒子的形狀。就在思索,聲音、語言、動作和行動有沒有可能以其他方式組合表達時,他在耶魯大學遇見了「神聖演員」胥斯拉克(Ryszard Cieslak)。胥斯拉克出眾的神采,吸引他去尋找葛羅托斯基。

無從歸屬的認同  因葛氏而落腳

那是一九八四年夏天。理查茲入選參與葛羅托斯基在加州大學爾宛分校的「客觀戲劇」研討會,在會議上,他聽見來自海地的參與者吟唱當地傳統歌謠,深受觸動,彷彿聽見祖母在吟唱。理查茲的母親是白人,父親是黑人,有著加勒比海血統。一九五○年代,他的父母即使身在紐約、從事藝術工作,跨種族婚姻仍難以為社會所容。理查茲受西方教育長大,從小就面對認同的掙扎。中學裡有白人同學質問他的血統;當他試著與黑人稱兄道弟,由於外表膚色較淺,也遭到嘲笑。最後,「竟然是在一個來自波蘭、蓄著大鬍子的老人身上」,讓他遇見了非洲的家鄉。

理查茲追隨葛羅托斯基之初,葛羅托斯基揮別「演出劇場」(Theatre of Productions,1958-65)已久,正處於「客觀戲劇計畫」的開端,不再以演出作為目標,而是借由吟唱傳統文化的古老歌謠,尋找人與人連結的可能,並以儀式的客觀性,讓來自任何背景的參與者都能夠運用在自己的身上,更細緻地提升覺察,去除身體的阻礙與慣性,使能量能夠真正流動並且轉化。

剛加入「客觀戲劇計畫」時,理查茲笑稱自己在工作團體裡的藝術表現實在是最差的,一直提心吊膽會被踢出去。有一次,葛羅托斯基的助理打電話給他,他渾身發抖,猜想自己就要被開除了,會面當天,卻發現葛羅托斯基為他列了一張工作上的禁止事項:不要尖叫、不要壓迫聲音、不要用強迫的方法逼出張力、不要在表演行動過程中刻意鼓動情感。從那之後,理查茲的表現終於逐漸步入軌道。直到某次排練,葛羅托斯基突然在他身上看見「有機性的萌芽」,他和葛羅托斯基的關係從此轉折。自那時起,葛羅托斯基開始單獨與理查茲一道工作。

親受葛氏指導  再教導其他成員

一九八六年,「葛羅托斯基研究中心」(Workcenter of Jerzy Grotowski)在義大利龐提德拉宣告成立。葛羅托斯基在成立之初,便以獨自傳授理查茲,理查茲再教導小組成員的方式進行。理查茲與小組工作後,葛羅托斯基會分析理查茲帶領的過程中哪些做法行得通,哪些地方出現問題、如何解決。這樣的「傳承」一直延續直到一九九六年,研究中心正式改名為「葛羅托斯基與理查茲研究中心」,至此時,實際的指導已由理查茲負責。

理查茲與工作小組在研究中心創作的第一件作品《行動》Action,又稱《樓下行動》Downstairs Action,直接以其排演空間所在命名。《行動》的發展素材主要是非洲及加勒比海的古老傳統歌謠。沒有任何一位小組的成員是歌手,所有的吟唱訓練都在研究中心進行。過程極為複雜,首先處理音樂技術,包括旋律、曲調、節奏,務求吟唱精確,所有細節完美。這還是第一步,傳統歌謠的傳承無法只仰賴記譜,除了旋律,更有其他品質要求,例如振動,意指聲音、空氣中的振動頻率。理查茲說,當參與者面對面以聲音直接傳遞,此時身體必須成為充滿生命力的流,並在流動中有機地反應、行動。歌唱時,身體就是基石,如此,歌詞底下潛藏的意義才會逐漸浮現。

狀態不是目的  「內在過程」須細細覺察

此次在九份帶領工作坊,由於每日晨間吟唱時,理查茲或其研究中心成員經常露出眼球上翻、快速眨眼微笑、輕微顫抖、身體放鬆凌空往後倒下由他人接住的現象,有人好奇,這是否就是「出神」(trance)狀態。理查茲說,討論「出神」,首先必須釐清提問者對這個詞的想像是什麼。對他來說,出神是一種症狀,伴隨工作時的「內在過程」而來。各人經歷的身體現象不同,有些會眼球上翻、流淚,理查茲感受最強烈的則是太陽神經叢(肋骨與肚臍之間)區域緊縮。但,他強調,一個表象症狀的出現,可能有各種原因。許多人在工作「內在過程」時就很容易面臨一個危險:把製造症狀當成目的,而略過了真正內在的經歷。

《行動》發展早期,葛羅托斯基即曾多次提醒理查茲:「你還沒經歷『內在過程』之前就先反應,你把它『症狀化』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有一天葛羅托斯基在原本空無一物的排練場擺了許多桌椅,要理查茲以同樣的歌曲和動作,進行同樣結構的表演,並且要反應在場的所有物件,同時不能打斷內在過程與外部行動。因此他必須讓注意力更迅疾轉換出入,「加速的覺察」。理查茲說,出神並非一種「狀態」,狀態往往意指停滯不前的境界,現代人對「狀態」的想像,就是冥想進入渾然與世無爭的美好境界。但「內在過程」不是靜止的死物,而是一種動能,一種通道、軸心,如同船桿,能量在其中垂直升降,從粗糙的能量,轉化成為另一種微妙細緻的能量,人在其中彷彿變得透明,猶如重生。

日復一日的「行動」  被更大的無名之物所看見

這段發展《行動》漫長的閉關時期,對理查茲具有重要意義,他也坦誠,期間非常困難:「想像一下,身為一個年輕的演員,聽到導演告訴你:你的作品不會表演給其他人看,沒有任何人會看到你!」這個禁戒,彷彿面對一道牆,牆上寫著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然而,經由日復一日的「行動」,理查茲說,即使只是靜靜坐在房內,也能被真正地「被看見」,不是被公眾看見,而是被始終環繞著我們身邊更大的無名之物,一種臨在,所完全看見,徹底理解。

很多人詢問理查茲,歷經近卅年,從葛羅托斯基晚年、辭世到如今,他們的工作方式是否有所轉變?理查茲說,人們有種病態,總以為要在藝術裡「求新求異」,但這也沒什麼好意外,因為標榜自我是人類天性。然而,在我們之前已有學養淵博、難望其項背的先師,一如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與葛羅托斯基;他認為重點在於如何向前人學習。「與葛羅托斯基工作的經驗,是我作為一個人的核心,也是身為表演者的核心。」他說,當你致力於技藝(craft),你要懂得獲益於過去,真正地「學會」先人傳授的道理,直到得以完全掌控,再思考怎麼帶著這些智慧往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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