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人員忙著救治倒在地上的演員。
救護人員忙著救治倒在地上的演員。(Peter Schnetz 攝 Festival d'Automne à Paris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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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現殘酷場景 在當代找回希臘悲劇性

卡士鐵路奇的《萬神殿之排檔間飾》

義大利導演卡士鐵路奇去年底在巴黎秋天藝術節推出三部以希臘文明為主題之製作,其中的《萬神殿之排檔間飾》在巴黎恐怖攻擊十天後演出,劇中的殘酷場景讓觀眾回想起日前街頭橫屍遍野的畫面,具體表露出現實及其再現的模糊地帶,也讓人深度思考「觀看的方式」。在《萬》劇中,他試著在當代的環境下重新探詢希臘劇場的悲劇性——面對命運的不可測,如此渺小的我們是怎麼面對肉身的坍塌,要如何回答生死之謎?

義大利導演卡士鐵路奇去年底在巴黎秋天藝術節推出三部以希臘文明為主題之製作,其中的《萬神殿之排檔間飾》在巴黎恐怖攻擊十天後演出,劇中的殘酷場景讓觀眾回想起日前街頭橫屍遍野的畫面,具體表露出現實及其再現的模糊地帶,也讓人深度思考「觀看的方式」。在《萬》劇中,他試著在當代的環境下重新探詢希臘劇場的悲劇性——面對命運的不可測,如此渺小的我們是怎麼面對肉身的坍塌,要如何回答生死之謎?

二○一五年,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在巴黎秋天藝術節推出的三部製作皆以希臘文明為主題(註1)。其中,六月才在瑞士巴塞爾當代藝術展(Arts Basel)首演的新作《萬神殿之排檔間飾》Le Metope del Partenone,結合希臘悲劇性與社會事件給人的衝擊,引起了表演藝術界的熱烈討論。

藝術迫使我們做出決定

《萬神殿之排檔間飾》在巴黎恐怖攻擊十天後演出,劇中的殘酷場景讓觀眾回想起日前街頭橫屍遍野的畫面,具體表露出現實及其再現的模糊地帶,也讓人深度思考「觀看的方式」。演出前,導演必須親自向觀眾說明:「此次演出的戲劇動作不幸地讓人聯想起巴黎民眾幾天前目睹的慘案(……)充滿著不堪入目的畫面、它們無心卻又令人難以承受的真實性。您可以自行決定要做什麼。留下或離開。我知道,要處理這無比巨大的痛苦仍須一段時間,我們仍震懾於暴力的閃現。我深有感觸,因此要向你們致歉。然而,我與你們一樣感到無力,面對演出中無可挽回的事,同樣感到不知所措。此刻,在這裡,我深深體會到人性的價值。今晚與你們在一起,意味著要正視這些死者,好好地活著。」

雅典帕德嫩神廟的排檔間飾(註2)以九十二塊大理石雕刻連環畫而聞名。此石刻壁畫藉由神與巨人的搏鬥、希臘與亞馬遜的衝突和特洛伊戰爭,引申出秩序與混沌、文明與野蠻之間的鬥爭。它不僅表現了戰爭的殘酷無情,更顯露出人類為存活的奮力一搏。這些描繪生存競爭的場景讓卡士鐵路奇聯想起自己的切身經驗:二○○九年《神曲三部曲》巡演前,他目擊自己的好友因故喪生在舞台上,而感受到生命的無常與肉身的脆弱。在《萬神殿之排檔間飾》中,他試著在當代的環境下重新探詢希臘劇場的悲劇性——面對命運的不可測,如此渺小的我們是怎麼面對肉身的坍塌,要如何回答生死之謎?如他而言:「希臘悲劇是一種對所有人深層的呼喚。透過語言和其他方式,它讓每個人都有所感觸。因為它使我們深刻思考個人和群體間的關連性。不同於現今的娛樂產業,利用溫和的麻醉手段讓每個人成為一種沒有意識的個體。完全不能引起公憤或令人無解。當今,需要重新找回希臘悲劇中震懾觀眾的元素。驚駭人心的事件是讓我們踉蹌而行的絆腳石,強迫大家停下來,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並做出一個抉擇。藝術迫使我們做出決定。」(註3)

六種意象讓觀眾參透人生奧秘

走進偌大的表演場地,現場沒有觀眾席、舞台,只有裸露的建築結構和一面白牆。觀眾四散在這空曠之地,就像在街頭一樣,或站或坐,自由地與同伴交談或是孤單地望向四周。一名滿身是傷、臉上潰爛的女人進場、站定。跟隨她進場,身披白袍的三、四名人員將血漿塗抹在她的身上、臉上;彷彿是特效化妝師仔細在作畫,補強意外後慘不忍睹的效果。分散的觀眾開始聚集。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她則開始慘叫、向四周的群眾求救;然而,這只是一個演出,沒有人敢對她伸出援手,中斷了表演。遠處,警報聲響起,一台救護車駛入失事地點,聚集的群眾被迫四散開來。四名救護人員開始進行搶救,插入呼吸器、包紮止血繃帶、不停地對傷者呼喊,直到心臟電擊也無法喚醒她的意識。最後,他們只能用一塊白色的裹屍布宣告她的不治。此時,白牆上出現投影字樣:「第一道謎語。(……)猜猜我是誰?」幾分鐘後,她起身,走至白牆處,直視著觀眾。

七十五分鐘的表演裡,隨著相同的模式,觀眾像參與一種儀式,目睹了不同的慘狀:心臟衰竭猝死的老人、內臟外溢的工人、中毒而全身腫漲的女子、化學燒傷的男子和車禍斷肢的青少女。卡士鐵路奇讓觀眾目睹六個備受苦難的身體,面對六項意外事故,猜想六道充滿哲思的詩謎。他利用六種意象使觀眾參透人生的奧秘:高峰、陰影、浪濤、眼睛、洞和明日。劇末,空蕩的地面上只剩死者留下的痕跡:血泊、嘔吐物、膽汁、排泄物……等。兩台清潔車慢慢駛入場中,在鋼琴配樂下,將那些汙痕清除地一乾二淨……

喚醒了觀眾觀看的意識

《萬神殿之排檔間飾》中,卡士鐵路奇刻意暴露劇場人工化的摹擬手段,強調出真實與虛構的曖昧。劇中,演員精準的動作與他們的特殊化妝,讓觀眾一度以為他們是真正受難的傷者(最後一名罹難者甚至由截肢的殘障演員扮演);機器化的急救動作,反而使真正的消防人員變得像個表演者。

藉由直接且殘忍的畫面、重複具儀式性的手法和簡潔的場面調度,觀眾直擊死亡的當下,體會到「旁觀」與「參與」的矛盾。卡士鐵路奇遊走在現實及虛擬、意象與文字、劇場演出和表演藝術之間,帶給觀眾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一方面,生離死別的場景使他們感觸到命運的悲劇性,進而產生憐憫與恐懼;另一方面,顯露驚駭畫面的製作過程,和詩謎文字的抽象性又讓他們揣想導演的意圖,展開理性的思索。透過這兩種相異的經驗,卡士鐵路奇成功地讓觀眾陷入一種複雜的感受,喚醒了他們觀看的意識。如同他曾說道:「我每一次的創作都是對觀眾的提問。要提醒大家觀看是一種有意識的行動。一般而言,藝術經驗都在喚醒我們觀看的方式:觀眾全然投入在眼前的事物中。因此,觀看變成一種力量非常強大的行動。」(註4)

每一個人都必須抉擇一種面對殘酷的態度

面對血肉模糊的畫面,有一些觀眾聚精會神地看著,深感同情卻又不知所措;而另一些人則不斷用手機拍照,像個獵奇者捕捉一幕幕驚人的情景;甚至有少數人冷漠地坐在一旁,滑著手機,寧可用瀏覽螢幕取代真實感受。在這場身歷其境的表演中,主角並非只有六具遍體麟傷的肉身,而是所有群眾。每一個人都必須抉擇一種面對殘酷的態度,每一個人都可以察覺到彼此觀看方式的不同。

一再目睹血淋淋景象的觀眾,究竟是深感憐憫的目擊者,是漠然無視的旁觀者,是貪婪噬血的窺淫狂,還是詫然無語的深思者?卡士鐵路奇對於觀看的疑問,呼應了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中的論述:「旁觀他人的苦痛究竟是為了謹記教訓,還是為了滿足我們的邪淫趣味?觀看這些凶劫的影像究竟是要令我們堅硬一點以面對內心的軟弱?還是令我們更麻木?或令我們接受生命中不可挽回的創傷?面對這些苦難,我們即使心生同情,是否仍舊消費了他人的痛苦?」(註5)

註:

  1. 分別是與柏林列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 Berlin)合作,改編自荷爾德林(Hölderlin)的《暴君伊底帕斯》Ödipus der Tyrann,重演1995年的舊作、改編埃斯庫羅斯的《奧瑞斯提亞:一齣感官喜劇?》Oresie-une comédie organique ?和《萬神殿之排檔間飾》。
  2. 排檔間飾(Metope)指的是希臘多立克柱式(Doric)建築中連結柱體與屋頂三隴版的中楣部分。
  3. 卡士鐵路奇與Jean-Louis Perrier的訪談〈Une fois que la tragédie entre〉,收錄於2015年巴黎秋天藝術節,《羅密歐.卡士鐵路奇三部曲》節目單中,第11頁。
  4. 卡士鐵路奇在2014年12月為宣傳《春之祭》,接受劇院La Villette的專訪(lavillette.com/actualite/interview-romeo-castellucci/)。
  5. 蘇珊.桑塔格著,陳耀成譯,《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台北:麥田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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