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建築一百年》劇中,台灣演員崔台鎬(右)、高若珊(左)分別飾演梁思成和林徽因。
《中國建築一百年》劇中,台灣演員崔台鎬(右)、高若珊(左)分別飾演梁思成和林徽因。(Keith Sin 攝 進念二十面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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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桑巨變 理想何處

看胡恩威作品《中國建築一百年》

「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香港導演胡恩威,去年底在香港重演二○一一年製作《中國建築一百年》,由台灣演員崔台鎬、高若珊演出與中國建築發展相關的兩個時代知名夫妻——梁思成和林徽因,及當代中國地產大亨潘石屹和妻子張欣,以長焦距對準中國百年歷史中的兩個時代片段和人,完成一次見血見紋的特寫,以審視大河奔流的百年中國歷史。

文字|朱永瀟
攝影|Keith Sin
第278期 / 2016年02月號

「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香港導演胡恩威,去年底在香港重演二○一一年製作《中國建築一百年》,由台灣演員崔台鎬、高若珊演出與中國建築發展相關的兩個時代知名夫妻——梁思成和林徽因,及當代中國地產大亨潘石屹和妻子張欣,以長焦距對準中國百年歷史中的兩個時代片段和人,完成一次見血見紋的特寫,以審視大河奔流的百年中國歷史。

一個東方老國的城市,在建築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藝術特性,在文化表現及觀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                                  

——梁思成《為什麼研究中國建築》,1944年

香港城中,大概沒有哪個藝術工作者會比胡恩威更關注中國的變遷及其對周遭所產生的影響。作為劇團「進念二十面體」的聯合藝術總監,胡氏擅以多媒體劇場手段借古諷今或直接抨擊當下,出品有「東宮西宮」系列,每年一部嘲諷中港社會亂象。胡恩威說,中國的變,建築是最誠實的反應。與魏紹恩聯合編劇、二○一一年首演的《中國建築一百年》是其作品中引人注目的一部,它有一個史詩般的名字,而胡氏也確實做到了,在一方舞台、兩個小時裡,細述中國廿世紀的歷史變遷,反思建築和文明的境遇。

二○一五年九月,第十五屆Tramedautore國際戲劇節,邀請了胡恩威的這部作品作開幕劇,在享譽歐洲的米蘭Piccolo劇場上演。二○一五年底,則作為進念二十面體舉辦的「建築是藝術節」重點演出之一,在香港文化中心再度亮相。《中國建築一百年》並置了兩對著名夫妻的故事,他們都與建築有關:人稱「中國建築之父」的梁啟超之子梁思成(1901-1972)和他聞名四海的妻子、女建築師林徽因(1904-1955),以及當代中國房地產界紅極一時的商人潘石屹(1963-)和妻子張欣(1965-)。

從浪漫無私到現實自私

這兩對夫婦有什麼聯繫?這恰是《中國建築百年》的四兩撥千金之妙。胡恩威借助劇場,以長焦距對準中國百年歷史中的兩個時代片段和人,完成一次見血見紋的特寫,以審視大河奔流的百年中國歷史。按照胡恩威的話說,這戲表達了中國這一百年革命的極端:從浪漫無私到現實自私。

首先亮相的,是當代的兩位。潘石屹、張欣是現時北京最大的房地產發展公司「SOHO中國」的創辦人和董事。二○○七年在香港上市融資十九億美元,創造了亞洲最大的商業地產企業IPO。他們設計了中國多處的大型住宅、辦公室、別墅和酒店,建築被地產徹底改變,淪為純粹的商品。

大幕拉開,潘石屹興高采烈唱起義大利歌劇《杜蘭朵》的詠歎調:「晨曦到來,我就會贏,我就會贏。」胡恩威極盡諷刺之能事,在表演語態、文本內容和技術呈現上宣洩了對潘氏夫婦的鄙夷。兩位台灣演員崔台鎬、高若珊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模仿北京方言,當張欣榮獲「建築藝術推動大獎」而在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發表講話的時候,高若珊用極順溜的京腔說:「我們相信,商業化就是促進建築藝術的最佳途徑。」

下半場的幕拉開,高若珊已經是旗袍加身、亭亭玉立的詩人兼建築學家林徽因,老式檯燈下,淡淡的台灣國語輕柔地說:「好建築必定要實用、堅固、美觀,缺一不可。」

建築的傾圮一如文明之崩壞

廿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梁思成與林徽因從美國學成歸來,開創中國的建築學體系,強調「東西營造方法並重」。梁思成一九三一年加入營造學社,破解宋代「天書」——《營造法式》,走南闖北地騎著毛驢測量古建築,又拿著書,從了解北京掌故的老人和老工匠那裡,屋頂、斗拱、煙柱和金柱,一點一點地弄懂。戰亂的年代,食不果腹,梁、林及同仁卻像對建築抱有信仰般,一九三七年發現木構建築五台山佛光寺時,「其上積塵數寸,著足如棉……攝影之中,蝙蝠見光振翼驚飛,穢氣難耐,工作至苦。」(註1)然而梁思成形容自己「諮嗟驚喜」,這個建造於西元八五七年的佛寺的發現,成為梁思成夫婦人生中最光輝的一天。

那段時期,中國的形勢變化太快,國民黨退敗台灣,解放軍攻進北京城前,特意向梁請教,古城區範圍何處,以免慘遭破壞,梁思成大為感動。認為能在這樣愛護古建築的政權治下繼續自己的研究和保育工作,是梁思成選擇留在北平而非遷台的原因。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僅僅數年後,他心中「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啊」的北京古城被當局全面拆除。我們已無法想像梁思成在那一刻到來時候的痛苦,傳說中,他以臥病之軀,一面一面牆地去摸,仰天痛哭,幾欲崩潰,「拆掉一座城樓像挖去我一塊肉,剝去了外城的城磚像剝去我一層皮。」(註2)

當胡恩威以超慢速在大螢幕上呈現一張張北京古城老照片的時候,你能感受到他的悲憤滿腔,同時也是為過去的建築精神以至中華文明的斷魂,流露哀思。

歷史的複雜遠不止於此。一九五五年,以梁思成、陳占祥力主在整體上保護舊城、在西郊另建城區為促因,積怨已久的毛澤東指示北京市委展開批判梁思成運動。文革中,梁思成又被中央文革小組定為「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為跟上形勢,梁思成寫下大量「誠懇懺悔」的思想檢查:「我竟然認為領導六億人民翻了身的黨不能領導建築……必須在思想上同我過去的資產階級主觀唯心的、復古主義、形式主義設計思想劃清界限,堅決地向它進行無情的鬥爭。」(註3)他頻繁進行自我否定和改造,到最後徹底迷失。他構築起的中國建築體系也在任意化的政治潮流衝擊下分崩離析。

這樣的現代化進程,是我們想要嗎?

因此,胡恩威並不是簡單地用第二個故事否定第一個故事,抬高浪漫主義、貶損現實主義。更深的答案藏在劇作中一段精心編排的〈時光倒流機〉環節,布滿整個舞台背景的大螢幕上依次出現影響中國進程的重大歷史事件和發生時間,順序由今日倒回辛亥革命推翻滿清,這呼應劇名《中國建築一百年》的一段,配的竟是一首搖滾音樂——崔健的〈一無所有〉。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中,崔健曾親自赴廣場演唱此曲,成為那一代年輕人理想主義的標識。這顯示了胡恩威連接辛亥革命、五四精神和六四運動的意圖,為這齣看似關於概念美學探討的劇作注入了政治意義。

無可否認,當下中國是一個不斷在創造經濟奇蹟的國家, 「開發」取代「革命」,成為時代關鍵詞。然而,政治任意化導致的建築任意化,仍然主導著今天中國的空間圖景,更與全球化經濟浪潮攪拌起來,混合成一個體形巨大的怪物。中國不分城鄉、到處在狂熱地修建龐大卻缺乏理性規劃的體育館、博物院和樓盤。政府政績的考核標準與地產經濟的狂熱運作一拍即合,共同驅動著現代版的城市「大躍進」。

而在劇場之外的香港,躍進也在發生著:新界的農田要被收回建蓋大樓,銅鑼灣的「同德大押」已經消失……這座城市正以我們無法想像的速度,陷入面目全非中。

在整部戲的結尾,火紅地印在螢幕上的,是北島的詩作〈回答〉。胡恩威說,這是這齣令人「絕望」的戲想送出的一點希望:「新的轉機和閃閃的星斗,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一個仍由內在「任意性」驅動、毫無理性規劃和人文內涵的現代化進程,是我們想要的未來嗎?

這是胡恩威用劇作《中國建築一百年》所擲出的一個振聾發聵的問題。

註:

1. 梁思成:《記五臺山佛光寺的建築》。《中國營造學社彙刊》第七卷一期,民國33年10月。

2. 梁思成:《整風一個月的體會》,1957年6月8日《人民日報》第二版

3. 梁思成:《大屋頂檢討》,1955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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