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默拉嘗試站在成人與兒童中間,撕開華麗的包裝紙,以簡潔的方式說出真實的故事。
波默拉嘗試站在成人與兒童中間,撕開華麗的包裝紙,以簡潔的方式說出真實的故事。(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 提供)
戲劇

童話、現代在黑暗空間的聯繫

由燈光呈現場景,如樹影變化,或呈現床、門的意象,此簡約讓黑暗的「形狀」被強調,「空」則減弱了戲劇的假設性,調度上,也並不避諱說故事的人與角色其實處在同一時空。本劇「少即是多」的舞台風格,善用黑暗於視覺與心理上的呼應,並讓敘述的力量飽滿,演員有如被動地讓敘述推進。這風格後則延續至《仙杜拉》、《小木偶》改編時,黑暗的運用更使得凝聚力量強烈,童話中的細縫被舞台上的物質性放大延伸,達成其劇場美學的獨特氣質。

文字|陳元棠
第318期 / 2019年06月號

由燈光呈現場景,如樹影變化,或呈現床、門的意象,此簡約讓黑暗的「形狀」被強調,「空」則減弱了戲劇的假設性,調度上,也並不避諱說故事的人與角色其實處在同一時空。本劇「少即是多」的舞台風格,善用黑暗於視覺與心理上的呼應,並讓敘述的力量飽滿,演員有如被動地讓敘述推進。這風格後則延續至《仙杜拉》、《小木偶》改編時,黑暗的運用更使得凝聚力量強烈,童話中的細縫被舞台上的物質性放大延伸,達成其劇場美學的獨特氣質。

路易霧靄劇團《小紅帽》

4/14  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小紅帽》Le Petit Chaperon Rouge改編創作於二○○四年,是法國導演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童話三部曲」推出的第一部,然在另外兩部童話改編劇場作品《仙杜拉》Cendrillon、《小木偶》Pinocchio各自受邀來台之後,於今年來到台灣巡迴演出。童話或自民間傳說拼湊而成,或是以訛傳訛的歷史文獻,可說是集體創作,其中混雜事件、人類思考與社會經驗的轉變,情節於不同時空背景下「誤讀」,內涵多有道德訓誡與嚇阻成分,則成為人格形成的潛流,童話角色則被賦與符合社會倫理模範等意義,從中得見各式歷史中社會習俗與關係的轉變;在「童話三部曲」中,波默拉讓童話角色與現代人連結,成為他舞台上的鮮活角色,並無傳統的包袱與刻板印象,改編著重真實與想像的交錯融合,然並非強力扭轉原著,而是隱隱擾動觀眾的記憶中的既定思考,其特殊的黑暗運用,提供了觀眾安全的包覆感,黑暗也讓觀眾有如進入自己內在一般,有如觀看舞台上的自我夢境,更一同體會了心靈的真實性。

《小紅帽》黑暗的空間運用

《小紅帽》一劇全長四十分鐘,在空寂的舞台上,除了椅子,則是兩個女性演員,一個著西裝的男性說書人,還有一隻野狼。一反傳統對童話故事繽紛歡樂的舞台想像,本劇色彩運用顯得隱晦,舞台至觀眾席黑暗極深,而形式與調度簡約,突顯了文本講述的魅力。相較於前兩部分別來台的作品,本劇可看出波默拉「童話改編」的原始概念,波默拉提及他「力圖以真實的角度去描繪虛構的事件」(註1)來「翻譯」並「詮釋」童話中隱藏的集體潛意識,揭露成人不會跟孩子說的童話細節,也在於延續與深入童話中被忽略的片刻。

三部戲連起來看,則可看出他對於「黑暗」運用的美學變化,演出畫面也力求純粹,波默拉於故事、於舞台皆留下廣大的、讓觀眾主動填入的想像空間。由燈光呈現場景,如樹影變化,或呈現床、門的意象,此簡約讓黑暗的「形狀」被強調,「空」則減弱了戲劇的假設性,調度上,也並不避諱說故事的人與角色其實處在同一時空。本劇「少即是多」的舞台風格,善用黑暗於視覺與心理上的呼應,並讓敘述的力量飽滿,演員有如被動地讓敘述推進。這風格後則延續至《仙杜拉》、《小木偶》改編時,黑暗的運用更使得凝聚力量強烈,童話中的細縫被舞台上的物質性放大延伸,達成其劇場美學的獨特氣質。

除了黑暗空間在眼見與心理的對應並衍生寓意,聲響也在黑暗中更加立體,不只是次居於配合演員動作的音效,甚且帶動演員,一如媽媽的高跟鞋聲,眼見無此物件而演員踮著腳走,但身體因此突顯了「高跟鞋」此女性物件帶來的象徵,是小紅帽自身也不理解的成長慾望,沿著這慾望,逐漸突破母親對女兒的種種限制。大野狼的嚎叫,是屋外潛伏著的危險,同時也是求偶的聲音,小紅帽真正見到身體躲在黑暗中、只探出頭來的大野狼時,野狼╱危險竟然是迷人的,與其對話中,小紅帽的好奇超越了恐懼,或許惡的誘惑是成長的必要,但什麼是惡?波默拉坦率地展現了大野狼的獸性,此獸性的魅力,似乎是使小紅帽脫離母親掌握的成長慾望之外的另一個吸引,大野狼與小紅帽床邊的對話,如「你可以把衣服脫掉」那暗藏在童話底下的調情,接著在大野狼吼叫與吞食的「床戲」中只有聲響,事實上,也是童話中「無性的孩子」,其禁忌之袪魔過程。

女性成長的時間軸線

在兩個女性演員身上流轉了:母親的母親、母親與小女孩,呈現女性成長的時間軸線,世代推進,由演員的角色轉換,肢體動作轉變顯示女性氣質傳承與關係,小紅帽獨自穿越森林,也是女性的漫漫成長之路,並呼應童話之世代相傳的特性。本劇的改編加強了小紅帽主動性的思考與行動,其面對內在湧現的無意識意象,且展現「自性化」意志力,例如原本故事是由母親烘烤糕餅,但本劇改為由小紅帽自己烤好了布丁,強調其成長的主動性,渴求博取母親認同的行為,之後小紅帽得以自己進入森林面對野狼——這誘拐女人的男子象徵。本劇中女孩長大成女人後,才穿上紅色的斗篷,轉變原是包裹天真無知女性形象的紅色斗篷象徵,形成果敢成熟的性格,提出女性冒險自主的可能 。

另一黑暗場景:外婆與小紅帽同在野狼肚腹中,似有女性成長時間軸線的總和,在黑暗長路之後,被洞穴一般的肚腹包裹,一如《小木偶》在鯨魚肚裡,那停滯、昏昧,進而自省與和好的空間,而後,小紅帽與外婆被「一個男人」(原故事為獵人)剖開野狼肚腹「生」出來,則「變成成熟的女人」,而野狼記取了教訓,再也不願再接近「老婆婆與小女孩」,在敘述者口中,似乎危險退卻了,女人存活也袪逐了恐懼。波默拉自言(註2)從自己母親對於上學「長路」的記憶,及對女兒的關懷而連結在本劇改編中,這童話並不掩飾成長困難的必然,而展示行動淬煉的過程,與黑暗產道外頭的廣大世界,結局之外仍有無數的分岔。

揭露童話,也是揭露成人世界的虛偽,世代相傳的道德訓誡,可能也包覆了慾望,但成人已經遺忘了童年,以至於兒童的內在變得神秘隱晦,波默拉嘗試站在成人與兒童中間,撕開華麗的包裝紙,以簡潔的方式說出真實的故事,不失優美,也不失殘酷,面對成長獨立,慾望的開始與後果,並無恐懼,看似簡單的描繪,然而意在言外;於觀眾熟悉的角色原型,自波默拉改編《仙杜拉》、《小木偶》與《小紅帽》之童話三部曲,寫出現代人的處境與自我的追尋,以現代觀點詮釋童話中的模糊地帶,以原型聯繫了成人與孩子彼此間的鴻溝,或許進而跨越與原諒。波默拉的黑暗美學,讓觀眾以雙耳「看見」想像畫面,於是劇場中的閱讀油然而生,並非只為填滿五感的娛樂,而是往內在的輕觸,再往更深裡去。

註:

  1. 在《喬埃.波默拉的童話三部曲》中譯本裡,波默拉自言:「童話也突顯出長久以來我在創作上採取的力場:力圖以真實的角度去描繪虛構的事件,盡可能的去尋找一種最純粹、最直接的表達形式。」
  2. 詳見《小紅帽》節目單,編導波默拉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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