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昭緯 攝 鍾玉鳳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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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樂人鍾玉鳳 出走回原點

雖然抱著琵琶把世界走透了,鍾玉鳳作為音樂人,是超越琵琶演奏家的存在,她內在的戰鬥歷程,也遠比外在的行腳足跡更曠遠,更磨人,音樂生涯的前20年,她在現代國樂的訓練系統下習得紮實的好功夫,務必將手上的每顆音符、每道樂句,打磨得光潔完美,那時的鍾玉鳳不知是否想過,自己在接下來的10多年間,將帶著這國樂現代化的先鋒樂器,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文字|李時安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4/09

雖然抱著琵琶把世界走透了,鍾玉鳳作為音樂人,是超越琵琶演奏家的存在,她內在的戰鬥歷程,也遠比外在的行腳足跡更曠遠,更磨人,音樂生涯的前20年,她在現代國樂的訓練系統下習得紮實的好功夫,務必將手上的每顆音符、每道樂句,打磨得光潔完美,那時的鍾玉鳳不知是否想過,自己在接下來的10多年間,將帶著這國樂現代化的先鋒樂器,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2022TIFA 鍾玉鳳《擺度之外》

2022/4/15~16  19:30

台北  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音樂生涯中的推與拉

不只是台北、沖繩、德國、瑞典、印尼的實體移動,也不只是出現在同個舞台上的樂人來自日本、埃及、印度、希臘、匈牙利,這些都不足以說明鍾玉鳳音樂中的「流變」本質,如同詢問吟遊詩人可是天生愛流浪?殊不知那原生之地促其外奔之必然,與另一端盡頭多少歡快的召喚,一推一拉之間,為鍾玉鳳畫下了獨行出海的航圖,途中停靠多少個陌生島嶼,交手過多少異士奇人,或許還偷師了幾套武功,將誰人的幾分功力收為己用。

只不過當年到底是什麼推了她一把,誰又如何拉了她,「其實…沒有人刺激,你也是不會亂動的。」用鍾玉鳳自己的話說,如此簡單明瞭。

是不是日復一日的獨自練習,即使踏上了舞台也只能在眾人擁簇間飲下明星演奏家的孤獨,是不是即使攀上器樂演奏的高峰,也只能如懸絲傀儡那般,遵循指令逐一動作。又是在何時何地,與那迷人的自由相遇?鍾玉鳳認真回想,那是2009年,德國,Rudolstadt,同個音樂節的樂人不經意問起:你們琵琶都不即興的嗎?你們都不作曲嗎?那你都在做什麼?

「我在練琴啊!我要把它彈到很完美!每次都很完美……就是這樣了吧,」

但,音樂只能如此嗎?「其實是因為看到別的系統的音樂家,他們本身都保持創作的能量,又能演又能寫又能即興,那時我就覺得好像……我是屬於他們的。」

感謝如此的覺醒。人的一生有幾次機會,能夠如此確信自己的歸屬,從此有了勇氣,不計代價繼續向前。

鍾玉鳳與瑞典音樂家Sotali,2018年。(Erik Larsson 攝 鍾玉鳳 提供)

從一種琵琶,到另一種琵琶

鍾玉鳳細數著自己經由多年實戰累積下來的,對各音樂系統的了解:藍調……是點燃,然後聲調發生變化,開始去誇張它;佛朗明哥……他們彼此製造障礙,再互相衝破,那居無定所的能量充滿了生命力;沖繩音樂……前一刻還輕快開心,後一刻卻能隨即轉換為悠遠舒緩的文曲,將全場倒帶回300年前。還有印度、阿拉伯、民謠的、草根的,那些在音樂語言上,在呼吸上,都與琵琶這樂器有著深刻聯繫、彈來自然舒服的樂種,更重要的是,藉由接觸與進入這些異文化,琵琶不再孤單。

那把曾經享盡眾星拱月光環,也嚐盡寂寥滋味的獨奏樂器,華麗轉身為樂人交流的媒介,再不是人去依順琴,依順某種寫在紙張上的意志,藉此獲得某種尊榮,而是樂人藉著琵琶說話,琵琶也隨著樂人的意志,幻化成各種新姿態。

有時鑽進佛朗明哥與小提琴對峙,兩軍踩著33222的步法相互挑釁,有時望著藍調魂灌入這梨腰鵝頸絞著子中老纏(編按1)的彈撥樂器,又是伴著鋼弦吉他泣訴〈Devil Got My Woman〉,又是操著Banjo(編按2)口音扮起傳教士,可惜那些長輪滾掃吟打推煞還是出賣了它,琵琶猶原是琵琶,鍾玉鳳學進骨子裡的傳統,像是深怕哪日會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被丟失,不時要從輕靈的沖繩民謠中,從甘美朗圓潤又充滿機械感的擊樂聲中,從阿拉伯Nahawand音階組成的繁複旋律中,探出頭來透口氣。

不再高棲孤枝的琵琶,也讓鍾玉鳳身邊慢慢聚集了一群又一群,來自各種文化背景的樂人,在實踐中交融著彼此的音樂邏輯,如此的合作歷程或許也漸漸打開了某種糾結——現代國樂的進程是否必須倚賴精細的分工?是否只有接受過歐洲古典和聲曲式等寫作訓練的作曲家才能創造音樂?器樂演奏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說自己的故事嗎?

鍾玉鳳2013在萬隆錄音。(Deden Bulqini 攝 鍾玉鳳 提供)

漫漫長路,終尋得自由

「是不是有一些可能,找到接近我們語氣的音樂,現代化是不是一定要透過作曲家,我是不是可以自己來?」鍾玉鳳問對了問題,奈何將想法落實的歷程總是那麼漫長。

即使看著來自其他文化的樂人如何享受著創作音樂的喜悅,心中難以抑制的欣羨之意仍不足以說服她放手一搏,至少在最初嘗試創作時,看著節目單或唱片credit頁上印出的「作曲者:鍾玉鳳」時,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我做到了」,而是充滿自我質疑的「這樣可以嗎?」

吾人只能猜測在器樂演奏家的某個養成環節中,有種關於「創造者」的樣貌被描繪得太生動,刻印得太深,力道太過,使得其他相左於該形貌的存在,都將被打為異類,視為冒牌貨。

所幸鍾玉鳳仍是超越了那曾經緊緊縛住她的桎梏,尋得屬於自己的創作自由,在進出世界各音樂系統的思維脈絡之間,小心揀選適宜的技巧,慢慢揉合成與琵琶、與來自漢文化音樂傳統的國樂相容的,但迥異於和聲化、交響化的「做音樂」的方法。

雖是後見之明,但在傳統音樂的脈絡裡,作曲與演奏本就沒有區分,意即當現代國樂試圖將兩者分離時,愈是心向傳統者,愈能感受這撕裂的創傷,如此發展進程,對一個9歲習琴,整個青少年時期都在聆聽琵琶、粵胡、嗩吶、二胡、中國戲曲、廣東音樂等經典作品中度過,將傳統咀嚼化入骨血肉的樂人來說,「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到底在適應什麼。」鍾玉鳳直言。

出走回音樂的原點

從嚴肅音樂出走,從體制化的音樂系統出走,走向漢文化以外的各個音樂系統,也走回那個創作與演奏互為一體兩面的舊時光,鍾玉鳳的音樂有了自己的意識,但有趣的是,其中也加入了夥伴樂人的意識。

「作品不是死的,會因為人,活成另外的樣子,你不覺得那很有生命力嗎?」鍾玉鳳顯然樂見自己的創作在浸染過不同音樂家的氣味後,生出新的模樣來,比如她的〈七拍子〉,與藍調吉他手陳思銘合作時是一種樣子,交給印尼跨族群融合樂團Sambasunda又是另種風情,因為「每一組音樂家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喜歡他們有自己的樣子,所以我會需要跟他們相處

在與樂人們一同做音樂時,鍾玉鳳給的樂譜常如劇本大綱那般,指引眾人一起試出作品的形狀來,讓當下的每位參與者,各由自己的音樂思維出發,藉著即興彈奏擴充原有的素材,相互激盪出火花來,為作品灌注獨特的靈魂,這時在舞台下的觀眾們,已不只是在欣賞某個音樂作品,更是見證了一段集體探索的歷程。

心之所向,路就在哪裡,問及作為音樂人的核心信念為何,鍾玉鳳俐落答道:「誠實面對自己。」如此樸實的回應雖令人驚訝,但在細細思量後始能懂得,唯有如此才能回到音樂的原點,找到渴望,找到動力,找到值得努力的方向,也找到一同踏上音樂旅程的朋友。

編按:

1. 「子、中、老、纏」為琵琶的4根弦各自的名稱。

2. 斑鳩琴。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鍾玉鳳2008在蘋果園駐村時的媒體報導。(鍾玉鳳 翻拍)

鍾玉鳳

音樂人、琵琶演奏家。9歲習琴,曾就讀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曾加入林谷芳教授召集之「忘樂小集」、與林生祥共組「生祥與瓦窯坑3」樂團、與陳思銘(David Chen)共組琵琶藍調吉他混種計畫「藍。調」。受邀國內外重要演出有:德國TFF Rudolstadt音樂節、婆羅洲爵士音樂節、首爾「地球村友誼節」、印尼萬隆「2012西爪哇世界音樂節」、流浪者之歌音樂節、鐵玫瑰藝術節等。2015年受邀參與手風琴家Wolfgang Obrecht「九步跨界」跨國計畫、2008年受邀參與鋼琴家Matthias Frey「音樂跨界計畫」。個人創作專輯《擺Pendulum》於2019年獲第9屆金音創作獎最佳風格類型專輯獎、最佳樂手獎。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4/09 ~ 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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