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震洲 攝)
舞蹈

《己力渡路》疑無路?

評布拉瑞揚舞團《己力渡路》

布拉瑞揚舞團《己力渡路》

2022/7/31 14:30 台北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布拉瑞揚舞團自2015年成立至今,扣掉受疫情影響的2020年,幾乎每年皆能創作出一至兩支舞作,直到今年的第8支舞作《己力渡路》,隱約可見兩條作品的風格路線總是交替出現(註1。一條以「做自己」為主題,透過編織舞者現身說法的生命經驗,展示最自己自己的樣貌,如《漂亮漂亮》、《#是否》。另一條路線則以向不同部落及原住民族群學習樂舞為基底,在舞台上透過舞者們身體動作的重複操練,以疲累至盡頭仍堅持舞動的精神能量,共振觀者心緒,如牽起手便不能放下的《阿棲睞》,及長時間彎身或蹲步前進的《路吶》。

去年演出的《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以下簡稱《沒有害怕》),則兩條路線兼併,既觸及阿美族的階層文化「巴卡路耐」(Pakarongay),又以舞者群體或個體的動作反覆,勾勒團體生活中,身型或性別氣質不符期待的少數該如何自處。

自2018年向布農族羅娜部落學習樂舞而來的《路吶》,到引用阿美族都蘭部落文化的《沒有害怕》,再至今年呈現泰雅族文化符碼的《己力渡路》。3種完全相異的族群與文化,讓人疑惑編舞家與舞者們,究竟在排練前能花多少時間與這些文化相處?這段相處時間,除影響著看見的深淺,也反映在創作的轉譯是否能讓該族群擁有立體面貌。

原先訂於2020年演出的《沒有害怕》,因疫情延至2021年,應是有最長籌備期的製作。但在演出中,「巴卡路耐」被處理成一種遠景式的存在,透過舞者們的動作跟隨遊戲,與從頭到尾重複單一動作的舞者,召喚集體生活、服從與軍事訓練般的情調。置於前景的仍是舞者如何展現自己與獲得歡愉,「巴卡路耐」裡頭蘊藏的各種有機互動、協商,在做自己的慾望前,則顯得一片模糊。

透過舞團粉絲頁,可見《己力渡路》約莫花了半年時間認識與學習泰雅文化(註2,相較於《沒有害怕》的投入時間更短,使得《己力渡路》只能將採集到之泰雅文化皆攤於舞台。觀眾可以看到舞台上的滑石粉,隨著舞者四肢著地爬行,逐漸形成泛泰雅族群為人熟知的菱形圖紋;從天而降的數條紅色繩索,在3名女舞者的歌謠聲中,如齊力織布般,微微編成一條麻花辮;演出特邀的文化顧問與歌者雲力思(Inka Mbing),持續在舞台後方的紗幕後吟唱著,她的歌聲是整場演出最大的謎,提醒著族群符號背後,更多是無法具象呈現的生活薰陶。

(張震洲 攝)

兩條創作路線的淤塞

我在觀演時的草草筆記上,寫了這麼一句「問題只是如何創作嗎?」這是我對《己力渡路》,乃至於舞團歷年作品所累積出的困惑。

當「做自己」的那個自己仍在原地踏步,好像舞者們對於身材、性別氣質和生命創傷,經歷更多作品與年歲,始終停在最初的困惑。於這條創作路線上,新舊作品間,無法滾動出更多關於自己的思考,那麼「做自己」意欲突顯的獨特,終將成為一種可重複使用的樣板。

另一條走向學習不同族群文化的創作路徑,到了《己力渡路》,則已有捉襟見肘之感。編舞家的思考限縮於如何剪裁、組織出作品,所以當台上舞者的整體動能即將消失,編舞家的選擇往往是讓舞者們跑動起來,或是插入一名身體技藝高超的舞者進行獨舞。這的確使作品有了持續流動的可能,但與攤在台上的泰雅文化,如圖紋、織布,便顯得關係薄弱。此外,《己力渡路》的動作安排與構圖,也讓人聯想到編舞家2013年為原舞者編導的《Pu'ing.找路》,如蹲地行走時,雙掌如鹿角置於頭頂;在斜坡上接續爬行

(張震洲 攝)

等待,讓生命的邊界溢出創作外

在兩條創作路線的限制已如此明顯後,我想起舞團2017年的作品《無,或就以沉醉為名》。這個作品無法被輕易歸入前述的兩條路線,它有著更多爆衝的能量,和無法被收攏的意志。編舞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Puljaljuyan Pakaleva)、舞者與女神歌者們,創造出令觀眾尷尬無比的情境,眼前所見如此荒謬好笑,但笑了又彷彿在他人的生命傷口上撒鹽,因此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關於歧視,關於土地正義,編舞家與舞者們累積的生命經驗,使作品可涉及更多意在言外,且意猶未盡。甚至,這些生命經驗不只是演出所需之素材,還能被問題化看待,編舞家擁有足夠自信,舞者們也能充分掌握,對原住民的身分認同與族群文化,及前來觀賞「原住民」舞團的觀眾們,提出質疑,而非僅止於呈現處境。

在路線內重複展演做自己,或是在路線內重複操勞舞者身體,甚至對族群文化觀察的重複,使我從一開始對於系列作品的驚豔、共感,終至疲憊,也更令我想起路線之外是否還有更多深度可挖掘。這麼說有點俗套,但我揣想要超越「問題只是如何創作嗎?」的框架,也許最終還是取決於能否誠實理解生命的階段限制,及如何等待一段更悠長的時間,使生命的邊界溢出創作外。

註:

  1. 除創團作《拉歌》外,其餘7支舞作,我皆看過首演版或巡演版。
  2. 線索引用自舞團FB粉絲頁,貼文連結:https://reurl.cc/zNbnoQ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8/03 ~ 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