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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張震洲 攝)
舞蹈

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隘口

評麥可.基根-多藍x舞蹈之家《界》

麥可.基根-多藍x舞蹈之家《界》

2024/2/23  台北 國家戲劇院

那一年我到了愛爾蘭西端的莫赫懸崖(Cliffs of Moher)。

沿著高矗崖邊的山徑步行,起初猶不知僅隔幾步之遙,臨海即是歐洲最高的懸崖,最高點高出大西洋的海平面214公尺。等到站立於可以俯瞰壯闊波瀾大西洋的崖邊,才會因其高度有點暈眩,腳底發麻。一時霧散雲開,海鳥遨翔,那些崎嶇風蝕的崖石,才從海平面向上層層疊疊展露其歷史皺摺下的面貌,海濤風湧拍盡,白色浪花飄散。

麥克.基根-多藍(Michael Keegan-Dolan)與舞蹈之家(Teaċ Daṁsa)所創作的《界》(MÁM),原文為凱爾特語(Gaelic),最常見的用法是指山路隘口或超越大型地理障礙的最簡單途徑(註1),既可援引為跨越「過去」的罣礙,指向「未來」可行的路徑,相對地,時間在此難以簡單線性地去區分過去、現在、未來,過去即是未來,而未來亦可能是回歸原初,循環迴旋,而人性的愛慾情仇仍然依舊輪迴不已。

《界》(張震洲 攝)

舞動到出神,超越語言與肢體的交流

劇場沿自儀式與祭典。原初的儀式中,介乎神人之間溝通橋梁的祭司,穿戴面具,模仿人獸或鬼神,愛爾蘭低音八角手風琴演奏者柯馬克.貝格利(Cormac Begley),頭戴公羊面具,猶如希臘神話伴隨酒神戴奧尼色斯(Dionysus)身旁羊人(Satyr)的形象,其狂野瘋癲,準備引領眾人到達出神狂喜(trance)的境界。後面黑幕刷地一聲滑落,12位戴面具的表演者,直視著身穿白衣的小女孩,樂聲響起,全體摘下面具,開始舞動,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的隘口。

舞蹈劇場(Tanztheater)大師碧娜.鮑許(Pina Bausch)的名句: “dance, dance, otherwise we are lost.”(跳舞、跳舞、否則我們將會遺失)。舞台上所有人盡情舞動,無論是悲傷、憤怒、痛苦、歡愉、快樂,跳動起自己的身體,抖落一地情緒與悲欣,逐漸進入到出神的狀態,形體已融化消失,只剩下內在的能量脈動(inner impulse)不斷外放竄流,消融各種動作形式:瑜珈、武術、接觸即興、踢踏等元素,冶於一爐,如在沸騰的大釜裡,鑄就而成內在情感的動能,作為超越語言與肢體的交流。

因此,麥克.基根-多藍並沒有像之前作品,著重強調自己先祖凱爾特民族背景與神話;近當代愛爾蘭所經歷內戰,北愛爾尋求獨立與主權隸屬的英國之間,產生武裝衝突等歷史傷痕,也沒有被具象呈現出來。反而《界》透過與來自世界各地創作者三十餘人的合作,在愛爾蘭西凱里郡丁格爾半島(凱爾特語Corca Dhuibhne)共同生活、訓練、工作所完成。閒暇之餘,大夥沿著懸崖漫步、冰冷海水裡游泳、陽光下躺臥草地上。每場演出前,會舉行凝聚力除魅的儀式,召喚好的能量、驅逐壞的能量;他們大聲喝斥、唱歌,準備就緒。(註2)此次在台北國家戲劇院演出前,不時傳來切切私語,銀鈴般高頻的笑聲,原誤以為是從觀眾席哪裡傳來,原來是場上的表演者所發出的聲音,亦如表演前所進行的儀式,已先沉浸於自我的精神狀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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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張震洲 攝)

迴返人性根本,面對自我生命

所以,《界》裡面人與人的互動、咆哮、對峙、衝突,可視為戰爭的隱喻,亦可以是最簡單的人性表露,就好像內在性向的流變,以一位男性表演者,不斷與相遇的人親吻,無論男與女,也有被拒絕的人,最後都能找到自己心所歸屬的對象。麥克.基根-多藍對於性別議題的表現,不像碧娜.鮑許如此用身體去衝撞所處社會環境的桎梏,跨越性別所被制約的界限,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作品《康乃馨》(Nelken,1981),裡面男舞者都套上不合身的長裙晚禮服,不知疲憊地奔跑、翻騰、跳躍,持續不斷,不僅造成觀眾對性別僵固界定形象的反轉,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強調,形成視覺上的麻痺與接受。

然而,在《界》裡面,男女在外在衣著性別的流轉,僅有一位男舞者在外褲加上一片裙,一位女表演者只著褲裝的區別,仍在制式規範中稍有差異,不至於造成扮裝的突顯與扞格。是否可以理解麥克.基根-多藍對於外在世界的囿限,不是不想去衝撞改變,或安於現狀而無作為,而是迴返到人性的根本,除魅並非還原與複製初始的祭典儀式,而是在於自我生命的面對與實踐。亦如一開始旁觀的小女孩,天真無邪純白的世界難以始終如一,隨著時間的流轉,也須有所抉擇是否投身於舞動之中,甩脫束縛,披頭散髮地抖動全身,去完全感受自身的存在。

結束前,所有幕都滑落,裸露後台燈柱的強光,小女孩站立在巨大的風扇前,製煙機所製造如原子彈蕈狀雲的白煙升起,這一幕可以解釋為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描述保羅.克利(Paul Klee)《新天使》(Angelus Novus)畫作:天使的面龐是朝向過去,看見一場大災難,堆積的斷垣殘骸都拋到祂的腳下,天堂所颳起的風暴,颳向祂背對的未來(註3);或許這樣的風暴是破壞後的重生,重新喚起記憶中的美好,面對眼前的當下,亦如風扇吹拂,夾帶著一股芬芳的氣息襲人而來,就像那日雲霧被吹散的莫赫懸崖,得以窺見高聳的美景如畫。

註:

  1. 麥可.基根-多藍×舞蹈之家。2024。《界》節目單。台北:國家兩廳院。3。
  2. 麥克.基根-多藍。2024。〈編舞家的話〉,《界》節目單。台北:國家兩廳院。1-2。
  3. 班雅明(Benjamin, Walter.)著,張旭東、王斑譯。2012。〈歷史哲學論綱〉,《啟迪:本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4/03/15 ~ 2024/0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