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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YJ Chen 攝)
聚光燈下 In the Spotlight 編劇

李屏瑤 如貓的溫柔,冷靜專注也可柔軟呼嚕

娩娩工作室X李屏瑤《可寵》

2023/12/22~23  19:30

2023/12/23~24  14:30

台北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李屏瑤養著一隻黑貓。小小一隻,好像餵不胖一樣,橫豎不超過3公斤,充滿她的手機相簿,像是黝黑的月亮,比夜色還乾淨。

聊到貓的時候,李屏瑤的肩膀才會鬆下來,忘記是自己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忘記她的散文《台北家族,違章女生》坦白了那麼多歪斜而無解的記憶,也忘記她蓄著一頭短髮,同時忘記,至今她走進女廁的時候依然會招來一些「神秘的側目」。

明明,她是以劇作家的身分應允受訪,不過有些時候,更希望以「養貓人家」的角度去思考她,如此一來,方能明白她的溫柔從何而來。

養貓以前,談談他身邊的那些大人

在養貓以前,李屏瑤是怎麼長大的呢?更精準一點,這個問句應該是:「妳是怎麼長成『現在這種』大人呢?」

爬梳李屏瑤的創作軌跡,最早在PTT發表小說《向光的植物》,她說自己想要寫一個女同志不會自殺的故事;而後以劇本《無眠》報考北藝大,又是討論人底心求生、同時求死的渴望,無論寫哪一個故事,她的創作都看似冷漠,實則柔軟,像是用冰包著一團火一樣。

這有點不太對勁,她應該更殘酷一點才對——自小,她在性向認同的光譜中疑惑自己的位置;長大後時常因為髮型或穿著招來閒言閒語,希望她「作為女生就要有女生的樣子」。李屏瑤說,以前她沒想過這件事,放在她心中只是:「要怎麼做,才不會成為我身邊的那種大人。」她說,只要這樣想就可以了,「雖然我長大的過程中沒有遇到什麼值得仿效的對象,至少不要成為『那些人』就好。」

舉個例子,國中時她進入一所私立女校,「那是天主教學校,有個傳統是——聖誕節前,各班前三名要扮成天使,到附近的學校報佳音,我記得……好像還戴著一個用鐵絲做成的翅膀吧?」她說,那記憶實在是太痛苦了,不光是報佳音,而是整間學校瀰漫的專制氛圍,乃至對女孩子的刻板期待。「念了一年我就拜託家人讓我轉學,實在是待不下去。」

話是這樣說,但是離開學校、回到家以後的世界也沒有比較好。自幼父母離婚,李屏瑤的生活經驗離不開母親的大家庭,「印象中,任何長輩只要覺得你做錯事情,都會覺得他們有權利管教。我那時候就常常被打啊,誰都覺得自己可以過來處罰我。可是我也沒有因為這樣就變得很順從。」她說,沒錯,認真想來,那時候身邊還真的是一個合理的大人都沒有。

轉捩點約莫發生在高中,「我媽有次希望我下課後馬上回家,但我不願意,結果回到家以後,發現我媽把我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掃下來了,全部。」李屏瑤說,在那一刻她看著空蕩蕩的桌子發愣一會兒,接著轉頭,冷靜、嚴肅地跟媽媽說:「不可以,你以後再也不可以這樣做了。」

那是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她當下如果跟母親一樣,立刻抓狂大吼,那就會走上相似軌跡了,但是李屏瑤沒有。在那一刻,好像立場對調,她不再是一個不守規矩的孩子,她要成為與「眼前的大人」都相反的那一種人。

李屏瑤(YJ Chen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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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是從口袋翻不出來的那些故事

成為「相反的大人」這條路,具體來說,李屏瑤是通過寫字來逐一靠近的。她用這樣的方式去建構自己的世界,梳理過去感受,同時試著理解「我以外」的世界。

李屏瑤的文字風格多元、強烈,卻自始至終都有種冷靜的意味——是冷靜不是冷酷,靜得好像可以透析全局,靜得又好像是早起的家貓那樣從容自在。

在她獲得第19屆台北文學獎優等獎《家族排列》中,寫同父異母的手足之間的談話,第一場戲就是在父親的喪禮現場,那對話張力之強烈,好像隨時都有辦法燒起來,但最終又像是高漲而不溢滿的水,沒有誰真正說出難以收回的話,以至於餘下的每一場戲,彼此的情感都還有挽回的餘地,手足們透過對方的家庭,去認識自己的父親,結局竟然溫暖。

事實上,這場戲的緣起李屏瑤談過很多次,她散文也寫過——是自己在父親的喪禮上,發現她的名字沒在家祭名單中,而家人反應表現得比自己還激動,好像要靠爭取這個名字來表達對己之重視。

李屏瑤同意,所有創作者的初心,都是有一個亟欲渴望說出口的故事,而這份渴望,難免與自己的生命經歷有所重疊,「所以之前也有人問過我,好像我寫的東西暴露自己太多,太真實。但其實我覺得背後還有很多是蓋著牌的。要袒露多少自己,這個分寸我一直有在拿捏。」

另一方面,李屏瑤也說:「我覺得小說很像是口袋,你一翻出來馬上就可以讓別人看到有什麼,寫出那口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而且你可以寫得很仔細。」李屏瑤分析,但她寫劇本時,就不是這翻口袋的邏輯了,「劇本很需要聲音,也需要畫面,當我腦袋裡面開始有一連串聲音跑進來,大概就是能夠開始創作的時候了。」

「我覺得每次寫劇本的時候,都至少要經歷一個狀況是——角色開始自己說話了,說一些平時的我完全不會說的話,他們會有自己的想法,而我這時候只要負責寫就好了。到了那個時候,創作變得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產物。」她這麼說。

有趣的是,偏偏像這樣「無意識的產出」,讓人感覺無比貼近真實;反倒是她取自生命真實經驗的內容,卻偶爾被人認為是刻板之作,「像是劇本《可寵》裡面出現的房東就是啊。」李屏瑤指的是,一位將房子租給女同志,卻在兩人搬離那天喋喋不休、擺出架子不肯退押金的房東,「這是我之前碰過的經驗,也是那個劇本最真實的一個人,不過反而有人看了就說房東很假。」她聳聳肩,創作這條路本是如此,假作真時真亦假。若每一段被觀眾為直指「太假」的傷害,都不會真實的再現,那就太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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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YJ Chen 攝)

所以,妳想要看哪兩個人分手的故事?

說起《可寵》,那得再繞回來談李屏瑤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件事情:一是貓,二是同志。

「寫完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後,我想要寫一個女同志和平分手的故事。」她在劇本書的後記這麼寫。

世界本是如此,若不凋零,便是循環,而循環的過程並不總是歡愉,會有愛的萌生,也會有殞落。至於「可寵」二字,則是脫胎於她的租屋搬家經驗——在租屋網上尋找「可以接受寵物」的房型有多困難。換句話說,愛人與愛貓一樣重要,兩者相加,誕生了《可寵》。

看李屏瑤的劇本,可以感受她有多擅長寫吵架的戲分。劇中的吵架不同於現實,現實多得是牛頭不對馬嘴的意氣用事,然而劇本得以這種荒謬感為表,以故事脈絡為骨,再以愛為核心,編織出一套娓娓道來的分手戲碼。

《可寵》將由娩娩工作室演出。李屏瑤說當初劇團來與她討論演出人選的時候,問:「妳最想看誰分手?」欸,這麼光是這個問題就顯得這麼「好看」啊?然而,真正好看的卻不只是分手本身,而是尾韻那股「這兩人到底分手與否」的懸疑感。

「《可寵》一開始寫,場景就很明確,是一群人在空間中吵吵鬧鬧地把這裡給搬空的故事。」李屏瑤說,所謂搬空,本是外在空間與內在感受的雙重互文。「這很有趣,有些人看完以後會跟我說:『主角應該復合了吧?』也有人會說他們看了很難過,因為竟然真的就這樣分手了。劇場真的很像一個鏡子,你用什麼心情去看這齣戲,即便是同一個句子、一同一個畫面也會給人完全不同的結局。」

總而言之,養貓是日常,愛的生死陷落之循環也是,這些日常的排列組合,依舊會變成無法重複的浪,拍打進不同觀眾眼底,李屏瑤是有這樣的文字魅力的,她寫劇本的時候更是如此。

如果更幸運一點,喧嘩的浪有可能在離開劇場以後,成為心底一圈圈、貓咪形狀的呼嚕聲,在冬日的棉被底下蜷成一團,無論單身或者有伴,都能夠感到溫暖。

李屏瑤(YJ Chen 攝)

李屏瑤

文字工作者。國家兩廳院2023-2024駐館藝術家。出版有小說《向光植物》,並在日本翻譯出版為《向日性植物》。劇本《無眠》、《死亡是個小會客室》,散文《台北家族,違章女生》。主持Podcast《違章女生 lalaLand》,為Spotify 2022年度統計全球分享數排名前1%、也是前1%擁有最多關注的Podcast。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3/12/09 ~ 202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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