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TIFA 哈希德.烏蘭登《無涯之軀》
2025/3/28 19:30
2025/3/29~30 14:30
台北 國家兩廳院國家戲劇院
試想看著攀爬至高空的表演者,隨著他的動作,視線逐漸升高、身體漸漸遠離椅背,被動的觀看是否成為主動的行為?他們命在旦夕的舉動是否感染了置身在外的觀者,營造出共感的氛圍?愈來愈多當代編舞家捨棄優美或誇張的姿體形態,轉而從運動汲取靈感。他們不僅企圖尋找動作的另一種可能,也企圖創造一種觀演體驗共融的現場。
從弱勢族群汲取生命動力
法國編舞家哈希德.烏蘭登(Rachid Ouramdane)擅長從相異的身體形態中挖掘個人的獨特性。身為阿爾吉利亞移民後裔的他從街舞起步,並一路躍上法國舞蹈的最高殿堂,擔任夏佑國家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Chaillot)總監。從非主流逐步邁向主流的他,認為文化應該兼容並蓄,才能反映出當代社會的多元價值。在創作路徑上,烏蘭登持續關注不同的歷史敘事及族群處境。無論是郊區青少年、移民後裔、酷刑受虐者、天災倖存者(註1),他的作品通常以弱勢族群為主角,融合他們的生命經驗和特殊的身體形態,觸動觀眾的同理心,發展出影響社會的舞蹈形式。從他們身上,烏蘭登企圖挖掘一種「脆弱的可能」,讓人意識到存在的韌性:如何超越障礙,並將其化為生命的力量。

體能極限的敏銳感官
這也是烏蘭登為何選擇以極限運動發展創作的原因。15年前一場重挫人生的疾病改變了他對舞蹈的看法:「我的身體再也撐不住,這讓我失落了好幾個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為了彌補這種空虛,我開始觀察舞台上的其他表演者——走鋼索的人、雜技演員、旋轉冠軍(…)。我意識到自己的視野產生變化,開始對未知的事物產生興趣,並學會如何靈巧地掌握另一種全新的語言。」(註2)在南法擔任舞蹈中心總監期間,烏蘭登不只結識了許多極限運動的愛好者,也重新擁抱對山林的情感。對他來說,這些運動員深入不尋常的自然險境,卻沒有一絲恐懼。他們為了讓身體得以維持平衡,練就一股超越常人的敏銳感官。他認為,將這種敏銳化為身體周遭的空間變化,便是一種舞蹈。
為了了解極限運動者的心理狀態,烏蘭登展開一連串的田調訪問,包括了高空走繩者寶林(Nathan Paulin)和攀岩家卡普雷茲(Nina Caprez)。寶林為了克服少年時的懼高症,開啟走繩訓練。2022年,他步行於一條寬度不到5公分的軟繩上,在離地110公尺的高空橫越2.2公里,打破世界紀錄。對他來說,高空走繩是一種超越自我的挑戰,也像是泰然自若地處理諸多不定的自然因素。卡普雷茲曾數度贏得世界盃攀岩賽冠軍,更於2011年成為首位攀登阿爾卑斯山斷崖的女性攀岩家。她認為抱石不只是體能運動,而是如何透過觀察岩石的顏色和質地,學會與它們共存。
烏蘭登認為,大部分的人覺得這些運動員將身體推向極限,沉浸在恐懼邊緣的死亡遊戲之中,完全是一些瘋子。但他們其實在處理自己與自然環境共處的一切,包括了他們自身的弱點和缺陷、風雨的變化、岩石的紋理。對他們來說,危險始終存在,但並非在意料之外。危險是他們的同謀或夥伴,提供他們開啟下一個行動的線索。透過這些極限運動員自我剖析的見證,烏蘭登企圖喚醒觀眾對存在各種細節的關注,提醒他們唯有超越身體極限,才能產生出非凡的行動。

微觀的行動,宏觀的視野
《無涯之軀》中,烏蘭登捨棄優美的象徵化肢體,反而強調動作的純粹和細節。無論是遠離地心的體能運動或強調相互扶持的雜技,他要求每位表演者放慢速度,著重行動的精準性。之後,他再挑選不同性質的動作,尋找它們相似之處:小心翼翼的心理狀態、肢體相互的支撐與碰觸、身體的疲累和超越體能極限的自由。對烏蘭登而言,不管訓練有素、出神入化或遲鈍笨拙,任何身體形態都有某種表現性,也具備了舞蹈的本質。有時候,沒有舞動也能創造出編舞的效果。最重要的是如何透過行動,顯示出人性的多樣特質。
演出開始,寶林穿越峽谷的影像投射在一座高達7公尺的白色牆面。隨著極限運動者闡述他們的技術和內心狀態,舞台陸續出現凌駕高空的走繩者、疊羅漢的雜技表演者、橫跨高牆的攀岩者。觀眾的視線隨著表演者的移動由高往低、從左至右不斷地變化。烏蘭登透過豐富的舞台調度,創造出三維的空間流動,彷彿在空間中透過運動,刻畫稍縱即逝的線條,譜出綿延起伏的旋律。他的編舞營造出不斷現形又消失的舞台運動,而這種瞬息萬變的動態也持續轉移觀眾關注的焦點,讓他們既能專注凝視,又可以放鬆欣賞,製造出多元的感知。

休戚與共的砥礪
透過在自然景觀中挑戰身體極限的影像、及現場出神入化的行動,《無涯之軀》讚頌人類的渺小脆弱,又彰顯他們超越自我的崇高精神。烏蘭登並非突顯人類征服自然的壯舉,而是強調出他們與自然、他者合作共融的可能性。透過獨特且微妙的有機觸動、肢體細微的動作,人類確實可以超越自身的局限,邁向另一種不可能,正如他所言:「舞台上的表演者都在不適合人類存在的環境條件之中挑戰自我。這齣製作試圖觸及他們身處其中的脆弱性。正因為弱的存在,他們才對周遭環境懷有敏銳的感知。此時,弱點不再是頹勢,而變成一種讓自己了解該如何應變的力量。」(註3)
註:
- 例如,描繪返鄉越南移民的《遠方》(Loin…,2008)、探討巴西受虐者的《普通見證者》(Des témoins ordinaires,2009),而《氛氳》(Sfumato,2012)關注了四川及雲南受氣候變遷影響的難民,《修復表面》(Surface de réparation,2017)則透過熱愛運動的青少年,質問郊區邊緣族群的自我認同與建構,觸及10多年前巴黎暴動的敏感核心。
- « Rachid Ouramdane, danse avec les oiseaux » in Le Temps, propos recueillis par Alexandre Demidoff, le 29 avril 2024
- Rachid Ouramdane, “The first feeling is fear: the daredevil group bringing ropewalking and climbing to the theatre”, quoted by Lyndsey Winship in The Guardian, 19 May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