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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場劇本發展中心赴韓國讀劇節交流,讀劇演出台灣當代劇本《中學生日常》。(序場劇本發展中心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翻開劇本,翻轉「讀劇」(一) 國際趨勢

讀劇,提供的另一條輕便途徑——從劇本端串起的國際交流

對「劇場」來說,國際交流並不那麼容易,無論跨越的是國界、文化或語言。相較可複製、非「此時此地僅限一次」的電影、小說、音樂專輯等類型創作,表演藝術珍貴的現場性,也因而降低作品巡迴的行動力。而在表演藝術中,不靠語言的音樂與舞蹈,門檻又比劇場稍低。

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我們也看見劇場圈逐漸發展出一套「國際交流」模式,隨著蓬勃發展的各地藝術節、場館共製、藝術家駐館、委託創作等,儼然形成票房之外的另一種市場生態——「市場」在此,同時意味著買票進場的觀眾,與引進節目的策展人與機構。甚至有作品在創作之初,便同步考量巡演規格、舞台裝運、跨文化轉譯(比如有些作品開始思考舞台字幕擺放的位置,使其方便觀看,又能搭配整體畫面)。然而,在現實條件的限制下,我們或許也可以說,還有更多「同樣精采、但不見得那麼適合巡演」的作品沒有機會被看見。

就此前提,「劇本」反而得以突破重圍,以更輕巧的姿態帶入不一樣的視野。在前篇聚焦台灣讀劇活動發展的文章中,曾提到讀劇與文學獎出版為劇本兩大發表途徑,前者又較後者更能觸發舞台想像;若從「促成交流對話」的意圖來看,劇本出版後依舊難以得知讀者究竟是誰——是潛在投資者?相關從業人員?編劇同行?喜愛閱讀劇本的讀者(這種讀者多嗎?)還是研究者?——面對面的讀劇交流,倒是能直接感受讀者自願或非自願表露的回饋。這在台灣如此,國際場合亦然。

序場劇本發展中心赴韓國讀劇節交流,讀劇演出台灣當代劇本《芒果樹不死》。(序場劇本發展中心 提供)

重新定義國際:歐美與亞洲地區的讀劇活動

台灣社會往往有個迷思,將「英語世界」等同「國際」,參與英美國家的讀劇活動則代表「進軍國際」;但英美劇作家同樣在乎自身創作環境是否太過狹隘,不夠國際。

知名美國華裔劇作家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與哥倫比亞大學藝術學院榮譽院長卡羅.貝克(Carol Becker)於2018年開辦首屆「哥大國際讀劇節」(The Columbia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Play Reading Festival),為要「在這人心浮動的時代,讓劇場肩負珍貴任務,幫助我們更能理解並擁抱世界各地的人們」。他並指出「美國劇場很大程度顯現短視危機⋯⋯我們得以透過國際讀劇藝術節,為紐約帶來海外劇作家精采作品,讓觀眾得以用全新眼光看待我們所處的世界。」(註1)

「哥大國際讀劇節」自2018年至2021年舉辦共4屆,每屆讀演3齣劇作,後兩年可惜因疫情而改採Podcast形式呈現。劇作家分別來自巴勒斯坦、俄羅斯、印尼、法國、智利、西班牙、泰國、香港、墨西哥等,「拓展國際視野」之意圖清楚可見。疫情前的現場活動也搭配翻譯論壇,讓譯者也能與觀眾分享並參與討論劇作轉譯的選擇、挑戰與工作過程。

即便是原以德語國家為主的柏林戲劇節劇本市集(Theatertreffen Stückemarkt),後也逐步從其他歐洲國家拓展至全世界,香港劇場創作者甄拔便曾以英文劇本《未來簡史》於2016年獲獎。雖以「市集」為名,自然暗示著劇本媒合、進入產製階段或促成巡演的期待,但值得一提的是,柏林戲劇節劇本市集自2012年起持續延伸「劇本創作者」(authorship)意涵,先是開始涵蓋集體創作,後更開放非文本的創作計畫,包括現地製作(site-specific performance)等,既藉由劇本跨越語言與文化的界線,也反向開拓「劇本」本身的疆界。(註2)

至於非西方、非歐美語系的讀劇活動,則有2009年於東京舉辦首屆的「亞洲劇作家集會」(Asian Playwrights Meeting),以促進亞洲劇作家跨地域交流為目標,後又於2011年與2019年分別至澳洲墨爾本與印尼日惹舉行,使用當地語言呈現劇本。從這幾屆入選劇作家來看(包括日本、菲律賓、柬埔寨、越南/澳洲、印尼與泰國),似乎更著重日本與東南亞之間串聯。

「亞洲劇作家集會」斷斷續續舉辦3屆,第2、3屆之間相隔8年,某方面也說明了非營利的讀劇交流活動,要能穩定運作並不容易。然而其後續影響力,卻非單次活動效益可以界定。曾入選兩廳院「亞洲連結:製作人工作坊」的印尼策展人Muhammad Abe,正是在2009年參與「亞洲劇作家集會」後,隔年在日惹推動「印尼讀劇節」( Indonesia Dramatic Reading Festival ),一年一度至今。也因著這層關係,首屆邀來日本劇作家坂手洋治作品,持續深化日印交流。此外,透過「亞洲劇作家集會」建立的同業網絡,「印尼讀劇節」得以引介鄰近東南亞國家作品,譯為印尼語演出(Bahasa),使其在發掘印尼新作、回望自身劇本傳統、關注多族群文化樣貌之外(註3),也能帶入來自不同國家的視野與創作趨勢。

藝術家請回答-黃亞中廣告圖片
序場劇本發展中心赴韓國讀劇節交流,讀劇演出台灣當代劇本《芒果樹不死》。(序場劇本發展中心 提供)

意識到自身作為國際的一部分:語言與文化翻譯扮演的角色

話說回來,即使讀劇的國際交流不像完整製作那般勞師動眾,瞻前顧後,得以讓劇作家以個人身分穿梭其間,卻也不是單打獨鬥就能成功的工作。在劇本正式出版或演出前,一般人少有機會得知「誰在寫什麼劇本」,人脈串聯因而顯得格外重要。2024年成立「序場劇本發展中心」的吳政翰,就自身經驗分享:「有些國際機構會公開徵件,但更多時候都得仰賴同業、同行或類似單位之間的資訊分享,才能推動劇本跨國交流。」(註4)

此外,除了上述柏林戲劇節劇本市集等少數案例,大部分劇本多還是文字創作,自然得加上「翻譯」這道功。從「誰負責翻譯」,也不難看出文化「國力」的展現。吳政翰便表示:「若去參加英語系國家讀劇節,通常會要求非英語劇本自行提供譯本,但過往序場與韓國、印尼讀劇節合作,則是交由對方翻譯。」語言文化的不對等現象,造成非西方國家對歐美劇本的需求,遠大過歐美劇場對其他語言劇本的好奇,因而得耗費更大力氣推動文化外譯。

不少鄰近國家也有同樣困擾,於是借助國家力量推動劇本翻譯。將文化產業視為國力象徵的韓國,除了影視、音樂皆已在國際舞台攻城掠地之外,更是於1996年便成立韓國文學翻譯院,有策略地推動文化外譯,劇本也為其業務之一。韓國文學翻譯院除了基本補助之外,積極培育翻譯人才,更根據作品類別、翻譯語種排列優先順序,以符合資源最大效益(比如歐美便優先於亞洲),並在國外舉辦相關閱讀活動,不讓作品外譯停留在KPI數字而已。

日本長久以來注重翻譯交流,無論官方、民間皆有相當投入。即便如此,近年也有國際交流基金會(Japan Foundation)協助劇本翻譯與出版,特別是在疫情期間以此形式維繫國際交流。國際交流基金的翻譯計畫,雖未如韓國文學翻譯院那般採取通盤策略,但也積極拓展外譯語種,甚至讓譯者也能就其角度撰文評述,拉近與對象讀者的距離,指出那些或許難以翻譯的縫隙。2024年四把椅子劇團於臺北藝術節演出的前川知大劇作《太陽》,正是國際交流基金會外譯的劇本之一。(註5)

相較日韓兩國,台灣要推動劇本交流,一直處於單打獨鬥的狀態。

《勸世三姊妹》於紐約Theatre Row演出。(Jeff Yu 攝 躍演 提供)

國立臺灣文學館雖也於2012年成立「臺灣文學外譯中心」,但範圍限於文學作品與相關研究。過往劇作家若想翻譯劇本,進行海外交流,多是受邀演出後申請單次補助,或是趁在國外讀書時,當作課堂計畫進行。這幾年曾有音樂劇《熱帶天使》與《勸世三姊妹》在紐約進行讀劇試演(註6),則屬商業劇場外銷策略,且同樣為單個作品各自努力。

無論是劇本創作或翻譯,其實都是劇場藝術的基礎工程。從商業角度來看,要讓國外市場對陌生文化產生興趣,本來就得不計成本的長期鋪墊,最後才有機會串連能量;從創作角度來看,國際交流能帶來新的刺激,也能傳達來自台灣的敘事觀點。更重要的是,這兩者之間有時並不存在明確界線。若是我們始終對這塊需求視而不見,那會是很可惜的資源錯置。

在台灣,引進節目總是比帶著作品走出去容易,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讀劇卻提供了一條較為輕便、卻能同樣深入的途徑。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意識到自己就是國際的一部分;來自台灣創作者的聲音,也會讓交流更完整。

註:

  1. 引自哥大國際讀劇節官方網站。
  2. 參考柏林戲劇節劇本市集(Theatertreffen Stückemarkt)官方網站。
  3. 印尼為多民族國家,「印尼讀劇節」劇作雖多來自爪哇與蘇門答臘,但也試圖引介其他地區作品,使其不限於在地流通。
  4. 吳政翰訪談,2025年6月4日。
  5. 四把椅子劇團雖未直接採用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外譯計畫之譯本,然劇團與導演也是藉由外譯計畫得以初步接觸此劇本。
  6. 《熱帶天使》為英文版演出,創作時即同步發展中英文劇本;《勸世三姊妹》則是加入英文說書人角色,盼能募得資金進行英文版改編。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1/27 ~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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