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臺北美術獎鼓勵獨創性且具時代精神的藝術創作，前不久公布得獎名單，其中明日和合製作所（以下簡稱明日和合）的互動式展演作品《母親凝視過你》獲得優選作品之一。由洪千涵與張剛華共同創作，來自長椅小姐策展「陳美玲」的委託（註），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有章藝術博物館首次展出。作品探究多數人個體存在的記憶原點，提取自日常經驗，使觀者得以感知親子關係中的情感與意義。作品主軸來自一通媽媽打來的電話，這通「電話」不僅跨越了展場，也跨越了表演藝術與視覺藝術那條早已模糊的界線。
當「母親」成為一種展品，或是樹洞
《母親凝視過你》的形式看似簡單，卻精準擊中了當代人的軟肋。展間透過一個顯示著「媽媽」來電的手機，邀請觀眾主動參與到對話之間。而另一端，其他觀眾也可以在櫥窗的日常場景中，看到這位「媽媽」正在通話的模樣。
「我們不想讓這變成刻意的角色扮演。」洪千涵在訪談中強調。電話接通的瞬間，擔任「媽媽」的表演者，往往從一些生活中的小請託開始：「嗨嗨，你可以幫我看一下手機字體怎麼調大嗎？」或是「我姪女生小孩，你覺得送什麼好？」運用人類「助人為樂」的心理，降低了觀眾的戒心，也建立了初步的連結。
隨著對話深入，這位「媽媽」會不經意地聊起自己那總是不接電話的孩子，進而拋出那句核心提問：「那你呢？你跟你媽媽會講這些嗎？」逐漸切入親子關係的討論。洪千涵觀察到，透過這種對於媽媽身分的「錯置感」，螢幕彷彿化身為私密的樹洞，開啟了陌生而親密的對話。
要坦露心聲看似不易，但也正是因為「陌生」，讓「媽媽」和觀眾都願意卸下心防。在有章藝術博物館，甚至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甚至有人一聊就是半小時，把平常不敢對親生母親說的話，全傾倒給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媽媽」。
洪千涵分享張剛華曾開玩笑地說道：「大家知道打電話給自己媽媽是不用排隊的嗎？」正好點出親子之間對話的不容易，透過藝術轉化，喚起觀眾對於「母親」等照顧者從個體出生開始的長久「凝視」，以及思考如何回應。
從「甩門」到「接聽」：一場以愛為名的結構即興
作品首次展出於策展計畫「陳美玲」，主題試圖勾勒台灣上一世代女性的樣貌，這個充滿既視感的菜市場名，對張剛華與洪千涵而言，最直觀的連結便是自己的母親。「那個世代對我們來說相對不熟悉，但我們很快決定投射回自身，從我們與母親的關係出發。」張剛華回憶道。創作的起點源於極其私密的愧疚——那些在忙碌生活中被刻意忽略的LINE 訊息，以及總是把它們排在工作順位之後的理所當然。
團隊曾設想過更激烈的裝置形式來回應命題，例如一道可以讓觀眾「對媽媽甩門」的牆，以此宣洩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但最終選擇了更為中性、卻更具召喚力的「電話」。靈感來自一句話：「母親凝視過你，你即可凝視萬物。」一個人的存在感來自出生之後照顧者的凝視，如何回應也成了一輩子的生命課題。創作者於是將這份「凝視」轉化為螢幕通話。
為了讓這通電話不流於尷尬的角色扮演，他們選擇讓「媽媽」以陌生人求助的姿態開始，逐步與觀眾建立關係，以結構即興的方式進行對話。洪千涵談到創作過程，透過大量的談話分享、表演者根據自身經驗發想的提問來發展文本基礎，設定題目之後，再經由不斷邀請朋友通電話來實際測試，讓媽媽們練習拋掉寫好的腳本，逐漸適應回到當下的對話。
過程中最困難也最重要的其實是建立「安全感」。這群非學院訓練的熟齡表演者，並非為了優渥的報酬而來，而是帶著各自生命中對親子關係的困惑、遺憾或期待，試圖在此尋找答案。張剛華深刻體認到，「要讓媽媽們真正說出心裡對孩子的掙扎與質疑，那種難度不亞於孩子對父母出櫃。」因此，打破導演與演員的權力位階至關重要。他們剖開自己與母親相處時的矛盾與糾結，用「平等」的交流換取信任。唯有在這種絕對安全的氛圍下，媽媽們才願意卸下心防，展露那份既脆弱又強韌的真實。
最終，這場冒險成為了雙向的療癒。表演者媽媽們驚訝地發現，平日裡那些不被子女在乎的談話，竟在美術館裡被陌生觀眾如珍寶般傾聽與回應，那份「被需要」的感覺讓她們散發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光采。而對創作者而言，這更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叩問——洪千涵在過程中思索：「為什麼我們對工作夥伴、對陌生人能如此有耐心，卻把最不耐煩的一面留給了最親近的母親？」作品雖已完成，但這場關於「凝視」與「傾聽」的練習，對他們來說，或許才正要開始。
十年一刻：遊走於邊界的明日和合
若將視角拉遠，這件作品恰好標記了明日和合成軍10年的軌跡，由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3位大學同學共同創立的表演藝術團隊，從2016年在寶藏巖發表第1號作品時，於防空洞做的《日夜旅社》、讓觀眾在鏡屋洗澡的《獨身澡堂》，到近年張剛華發展的與按摩有關的計畫，他們始終在日常行為之中探索展演的可能。
「我們從沒想過要定義這是裝置還是劇場，重點是怎麼『炒這盤菜』。」洪千涵的比喻很生動。對於明日和合而言，跨界不是目的，而是為了回應議題概念所選擇的方式。《母親凝視過你》延續了他們一貫的「日常系列」脈絡——將吃飯、睡覺、打電話這些再平凡不過的行為，置入美術館的白盒子中，轉化為遊戲一般的機制。
這次獲得臺北美術獎優選，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爽」。過去團隊獲邀參與不少展演合作，某種程度已經獲得肯定，「但進到美術館的獎項機制，還是有一種錦上添花的感覺。」張剛華如是說。
對於未來，明日和合依舊保持著好奇，持續關注於對當下生活的敏銳捕捉。這種不被組織架構綁架的自由，和多年的友誼信任，或許正是他們能走過10年，且持續在不同領域遍地開花的關鍵。
《母親凝視過你》作品獲獎後於臺北市立美術館3樓與其他獲獎作品一同展出。凝視櫥窗裡的「媽媽」之後，或許會讓你想拿起手機，回撥那通來自母親的未接來電。畢竟，那邊的「展覽」，永遠為你開放，而且免票入場。
註：策展人杜依玲，又名「長椅小姐」，2025年獲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策展人培力@美術館」計畫補助，以台灣常見的菜市場名「陳美玲」為題，聚焦於探討台灣上一世代女性（母親）生命樣貌的策展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