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導演羅涵．德．薩加贊（Lorraine de Sagazan）透過真實的見證，發展一系列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作品，剖析腐蝕法國社會體系的種種問題。她的新作《犬》（Chiens）今（2026）年初在巴黎北方劇院（Théâtre des Bouffes du Nord）上演，從極具爭議的司法案件出發，突顯色情產業的剝削狀態，進而質疑父權主義滲透集體意識的遺毒。這齣作品透過宗教祭儀的形式，揭露人性的陰暗面，宛如一場將感官推向極限的震撼教育。
讓劇場成為探勘體制機能的破口
出身於哲學背景的薩加贊以集體創作投身劇場。立志當導演的她曾擔任大師奧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的助理。對她而言，劇場的功用不應只是映照現實，而是要產生介入社會的行動力量。疫情停演期間，她投入田野調查，在關閉的劇院中訪問各行各業的人士，試圖了解社會機制的漏洞。《失明人生》（La Vie invisible）透過盲人的回憶，探討視覺感知的建構；《祭典》（Un sacre）探討當代社會被遺忘的哀悼儀式；《利維坦》（Léviathan）則突顯出法國司法「即時開庭」（Comparution immédiate）制度貪圖效率而便宜行事的危機。薩加贊共花了4年投入司法調查，接觸到各式各樣的社會案件。新作《犬》即源自2020年秋天一樁涉及強姦、媒介賣淫與人口販運的起訴。
螢幕背後的集體性暴力
「French Bukkake」是一個散布色情影片的地下網站。2017年起，就曾遭受害者指控從事非自願的性暴力行為，但網站持有者辯稱這是雙方合議的表演創作。隨著調查展開，檢方發現此案涉及60名受害者，並於2023年起訴了17人，內容包含集體強姦、限制個人自由、隱匿勞動、性別與種族歧視等罪名。這樁案件仍在審理之中，但被指控的主事者已獲得假釋，揭示了司法面對體制性暴力時的遲鈍與結構性失能。
案件背後的社會病灶
對薩加贊來說，這個案件涉及法國社會多重的病態面向：除了司法制度的弊病，還包括獵奇的大男人主義，以及剝削弱勢族群的低成本經濟模式。她強調，網站上的影片並非性愛場面，而是為了維護男性尊嚴，而把女性的身體當作戰場，甚至把侵害他人當作是鞏固男性情誼的手段。改編這樁社會事件，導演的重點不在於案件本身，而是隱藏在其背後的種種問題：慾望投射、消費習慣、病態價值觀、身體自由權的認知。《犬》以被體制壓迫的受害者為主，賦予她們奪回主導敘事的權力。
神聖與卑劣的變奏
與其血淋淋地呈現暴力作為政治性的控訴，薩加贊刻意突顯男性視角下女性殉道的美化形象，並融合彼此反差的元素，營造出一種令人感到戰慄的矛盾感。舞台上，數百件粉色調的舊衣碎布鋪成一座被凝結在黏稠液體下的巨大萬人塚。男性演員一下化身為頭戴狗頭、手持槍械的野蠻戰士，一下又化身為害怕暴露身分的加害者。女性表演者的形象則游移在妓女與聖母之間，她們以裸露的肉身反抗父權的侵害，又透過天籟的嗓音吟唱遍體鱗傷的創痛。巴赫聖潔的「康塔塔」（cantata）旋律搭配以受害者筆錄爲本的控訴歌詞；懸置高空的圓形投影幕則持續滾動色情影片中虐待女性的文字指令。導演透過莊嚴神聖與卑劣邪惡的極致對撞，刺激觀眾的理性思考與感官接收，讓他們驚覺自己正處於共謀者的窺淫位置。
超越審判的人性修復
在驚愕與反思之間，《犬》引爆了褒貶不一的評價。有些人覺得被觸動道德底線，有些人則深感震撼。其實，薩加贊並不想讓劇場變成評斷是非的法庭，她反而企圖勾勒出深藏在每個人心中的共謀情結，甚至是面對恐怖行徑的無能為力。唯有真實感受到這些矛盾，才能解開道德的枷鎖，開展真實的行動。最後，導演親自上台，朗誦受害者的陳述：她們不求廉價的平反，而是試圖在創傷的餘燼中重啟生活。這不再是一場扮演，而是一次修復式的行動。《犬》證明了劇場不再是以社會正義為名的美學載體，更是直面禁忌、在無解的衝突之中重新發現解放可能的聖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