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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赫士.夏瑪茲接任烏帕塔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期間編創《半醒》。(Marc Domage 攝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表演藝術團隊世代交接浪潮正起!?(一) 國外篇

在藝術家神話與組織永續的矛盾之間

後大師時代,如何交棒,誰來接班?

20世紀中葉之後,「作者論」(Auteur Theory)的出現,徹底改變了當代表演藝術的生態。尤其在戰後歐洲現代主義興起,以及國際藝術節機制逐漸成熟後,作品逐漸轉向以導演、編舞家等高度創作者導向、強調「個人美學語言」的審美核心。藝術家的名字成為品牌、標籤、流派,背後代表著一整套方法論、美學體系與世界觀。

然而,表演藝術本質上依然是一種高度集體勞動,仰賴舞者、演員、技術、製作、行政與巡演系統共同構成作品的生成,但在團隊運作上卻高度依賴藝術家個人——他不只決定作品美學,也決定組織倫理、工作方法與人際關係。於是,作者論的形成逐漸造成「藝術家神話」與「組織永續」之間幾乎無解的巨大矛盾與落差。

過去20年間,當代表演藝術圈開始進入「後大師時代」。當藝術家老去、退休或離世後,「如何交棒、誰來接班」成為最困難的藝術管理問題。因為許多偉大的藝術團體,其核心資產從來不只是作品,更是藝術家本人。愈是鮮明、不可取代的創作者,往往愈難建立可長期傳承的制度;而愈成熟、穩定、可治理的組織,也往往愈容易失去最初的藝術風險。

模斯.康寧漢舞團:大師遺產檔案化

美國現代舞大師模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所創立的模斯.康寧漢舞團(Merce Cunningham Dance Company),便以最激進的方式解決了接班問題。2009年,康寧漢在90歲辭世前,與基金會共同制定了震撼國際藝壇的「遺產計畫」(Legacy Plan),明確規定舞團在他死後不尋找任何藝術繼任者,而是進行為期兩年的全球告別巡演,隨後正式解散。這項計畫包括舞作授權、數位典藏、舞譜保存與基金會治理等安排。

康寧漢很清楚,自己的創作不只是編舞,而是一整套關於時間、空間與偶然性的哲學系統。他不希望舞團在自己死後變成只能重複過去作品的「舞蹈活化石」。因此,他選擇讓組織退場,將資源與空間留給下一代藝術家,而不再供養一個僵化的建制。這種做法徹底挑戰了藝術界對「永續」的迷思:有些藝術組織,也許本來就不適合永久存在。

波赫士.夏瑪茲接任烏帕塔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期間編創《一萬種姿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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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帕塔舞蹈劇場:新舊美學的慘烈拉扯

相較之下,德國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在碧娜.鮑許(Pina Bausch)2009年驟然離世後,則陷入長達10多年的美學震盪。碧娜不只是編舞家,她幾乎就是舞團的精神結構本身。她長年透過提問、即興與個人記憶發展作品,舞者並非執行編舞,而是在共同暴露自身生命經驗。這種工作方式高度依賴長期信任與共同生活,本質上極難制度化。

碧娜離開後,舞團立刻面臨根本問題:究竟應該成為「定目制」(repertory)舞團,持續演出碧娜作品;還是邀請新編舞家進入,讓組織繼續生長?

2017年,舞團邀請策展人背景的阿道芙.賓德(Adolphe Binder)擔任藝術總監。賓德上任後雄心勃勃,試圖引進外部編舞家編排全新舞碼。這樣「去碧娜化」的極端改造,讓她與行政團隊及資深舞者之間很快爆發劇烈衝突,最終在上任14個月後遭解雇,甚至對簿公堂。德國媒體當時評論,舞團其實根本還沒準備好接受新的美學,而外來者也低估了碧娜留下的巨大幽靈。

2022年,法國編舞家波赫士.夏瑪茲(Boris Charmatz)接任後,則試圖採取經典巡演與新創作並行的策略。他將碧娜的舞作視為文本,重新處理《穆勒咖啡館》,卻也引發《世界報》(Le Monde)對「哪些東西可以被改動、哪些屬於不可侵犯的精神核心」的辯論。《紐約客》(The New Yorker)更以〈碧娜.鮑許的來世〉(The Afterlife of Pina Bausch)為題,討論「沒有碧娜的碧娜」(Pina without Pina)是否可能。從賓德到夏瑪茲,烏帕塔舞蹈劇場10多年來始終在守成與開創之間劇烈拉扯,也揭露了創辦人型組織最深層的困境:只要新總監擁有強烈個人風格,就必然與創辦人遺產發生結構性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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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舞蹈劇場NDT 2三舞作之《睡前故事》,納達夫.澤爾納編舞。(Rahi Rezvani 攝 ©Nederlands Dans Theater)

荷蘭舞蹈劇場:去個人化的策展平台

與烏帕塔舞蹈劇場的震盪相比,荷蘭舞蹈劇場(Nederlands Dans Theater,簡稱NDT)則展示了另一種可能。1975年,捷克編舞家季利安(Jiří Kylián)接任藝術總監後,將NDT推向世界巔峰。然而,季利安在1999年卸任、2009年徹底離開舞團時,NDT並未尋找「下一個季利安」,而是主動推動組織去個人化。

事實上,季利安早在任內便埋下伏筆。他長期邀請威廉.佛塞(William Forsythe)、馬茲.艾克(Mats Ek)、歐哈德.納哈林(Ohad Naharin)等不同世代編舞家進入舞團,並鼓勵舞者發展創作能力。他曾形容自己希望將NDT打造成一個「熔爐」(melting pot),讓不同美學彼此碰撞,而不是成為單一風格的博物館。他坦言,如果NDT永遠只重複他的作品,那將是舞團最大的失敗。他認為自己真正留下的,是一種「允許冒險與失敗」的文化。

後來的藝術總監保羅.萊富特(Paul Lightfoot)與艾蜜莉.莫納(Emily Molnar),也延續了這種思維。莫納曾明確表示,「NDT的真正資產是它的『生態系統』。我們是一個策展平台。我們的工作是為全球最前端、最具冒險精神的編舞家創造一個實驗室,同時保護舞者免於在單一語彙中僵化。」除了建立穩固的「編舞家生態系」,NDT也建立清楚的行政與藝術分工,由行政團隊負責財務與營運,藝術總監專注於美學方向。這種制度,讓舞團的核心不再是某位大師,而是持續生成新語言的能力。

柏林劇團《彼得潘》,由羅伯・威爾森擔任導演、舞台設計、燈光設計。(Barbara Braun 攝 臺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水磨坊藝術中心:師徒制的漸進式傳承

美國劇場導演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創辦的水磨坊藝術中心(Watermill Center),是另一種「生前接班」的模式。2025年,威爾森過世後,由他長年合作的導演助理夏爾.舍曼(Charles Chemin)接任藝術總監。這場交棒並不令人意外,因為舍曼從10歲起便在水磨坊參與排練,歷經演員、助理導演、戲劇顧問到協同導演,長達30多年的合作,使他對威爾森的劇場美學建立了深層理解。

更重要的是,威爾森晚年開始有意識地放權。他逐步讓協作者參與燈光設計與創作決策,也提前將水磨坊最重要的「夏季駐村計畫」(Summer Program)交由舍曼主導。這種長期布局,使接班不是突襲空降,更像是一場師徒制的漸進式傳承。

然而,舍曼也清楚知道,模仿只會流於蒼白的複製品。在完成威爾森遺作《七種孤獨》(Seven Solitudes)時,他認為:「威爾森經常對抗並超越自己標誌性的風格,也喜歡被我帶來的東西驚喜。」因此,舍曼並未選擇複製大師,而是以自身的創作語言與威爾森留下的形式進行對話。

此外,他也延續威爾森生前對水磨坊的定位,強化其作為跨學科駐村與研究平台的特質。事實上,水磨坊從一開始便不只是產出作品,而是一個融合教育、典藏、駐村與研究的知識系統。真正被保存的,不只是威爾森的風格,而是他長年建立的實驗文化與開放性。

建立持續生成創造力的支持機制

從以上案例可以發現,當代表演藝術正經歷一場深刻的典範轉移。過去以藝術家為絕對核心的治理模式,逐漸失效;新的組織邏輯,則開始從「個人」轉向「系統」建構。當代藝術管理的任務,也不再只是支持某位藝術家完成創作,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夠在創辦人退場後,仍然持續生成創造力的機制。

這種轉變,首先體現在行政與藝術權力的重新分工。當藝術組織規模逐漸擴大後,創辦人同時兼任美學領導者、精神象徵與機構管理者的模式,已難以長期維持。其次,接班人的養成,也逐漸從「尋找下一位天才」轉向「長期共生的內部培育」。真正成功的接班,往往來自對團隊歷史、工作文化與創辦人方法論的深度理解,而非單純的名氣與外部光環。

更重要的是,「經典保存」與「未來創作」其實需要被分開處理。創辦人留下的作品既是資產,也可能成為包袱。康寧漢選擇將舞團轉化為數位典藏;烏帕塔舞蹈劇場則透過基金會與定目制度,試圖在保存碧娜遺產與新創作之間取得平衡。

表演藝術的接班,本質上是一場如何與歷史遺產共處的藝術。它需要創辦人生前的放權與布局,需要接班人對遺產的理解與敬畏,更需要整個機構在制度上做好準備——容許下一代帶著前人的養分,走向大師從未抵達的未竟邊界。

或說,真正成熟的藝術管理,並不是盲目追求永續,而是更誠實地面對:有些藝術能被傳承,有些只能被記錄;有些組織適合長期發展,有些則注定屬於某個時代。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8/19 ~ 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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