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劇團工作人員在指定時間地點，引導一群彼此陌生的人們，坐上車身掛著偌大布幅的巴士，化身為「福澤寓吉社區居民自救會」成員，一起往抗爭記者會現場移動。巴士車窗全面貼上黑紙，內裝則打造成為仿卡拉OK空間，觀眾╱自救會成員在車上觀賞有關社區大樓倒塌的新聞報導影片，聆聽包括自救會會長其他成員，對事件的陳述與看法，還有彼此的爭論。同時透過配備手機內的「反社會顧民主投票系統」，針對會長所提出有關抗爭的議題，進行投票決定後續行動，或留言表達個人看法感受，體驗民主。途中，有兩位成員會因為投票機制的設定，被驅趕下車，最後，自救會宣告民主無效，在激昂的樂聲中改組為獨裁的「人民共和國」。巴士來到終點，觀眾╱自救會成員下車，卻發現終點並非抗爭記者會現場，而是城市中難得一見、尚未被開發的一片青色田野。導覽人員對大家宣稱：巴士始終留在原地，從未真正移動向前，就如同人類的歷史軌跡。這趟抗爭之旅，在團體照拍攝後結束，觀眾再度上車，往回程移動，銀幕上則不斷播放著抗爭行動周邊商品的推播廣告，直到大家回到出發的原點。

張碩尹工作室宣稱《憤怒旅行卡啦帶》，是一場抗爭行動的沉浸式體驗。在這場以無良建商為對象，以爭取居住權益為主題的抗爭行動中，觀眾╱社區住民可以透過團隊精心設計的手機投票系統，表達個人意志，參與決定抗爭行動的走向（「這台抗爭巴士的方向，由你決定！」）。抗爭主題的選擇，與網路投票機制的設定，都貼近本地民眾的日常生活經驗，特別是「居住正義」議題，與年輕世代的相關性，讓這個作品有了更明確的社會性意義。

但，創作團隊對居住權益問題的呈現方式，無論是事件報導影片，或自救會成員的各種表述，都充滿憤怒、偏執、嘲諷的情緒，整場演出行動像是一場不斷自我否定的鬧劇。抗爭行動核心的「反社會顧民主」手機投票系統，不僅與巴士的前進方向，也就是抗爭的目標無關，個別觀眾的選擇，像是新聞台的即時投票、網路聊天室的即時回應一樣，多半只能是當下的直覺（或無奈配合）反應，而非深思熟慮之後的理性選擇，滿足一時情緒，卻無法成為形塑集體意識的基礎。二元對立的投票選項設定，「一票異議即翻轉結果」的規則，更使得所謂的「民主」只剩下形式的軀殼，而無任何實質內涵，異議者被驅逐，群眾的（投票）權利最終被剝奪，便是必然的結果。

或者，這就是「反社會顧民主」的真實反映？就是創作者對「民主」、「群眾」的真實觀感？表面的「憤怒」底下的犬儒虛無，才是真實的心情？

整體而論，《憤怒旅行卡啦帶》就是一個典型的社群媒體時代的作品：表演形式與展演關係的操作，不為了日常的參與和真實的行動，而是為了非日常的體驗，和情緒的感受。觀眾在巴士上，就像是在網路直播間裡，獨自面對螢幕，只能匿名投票留言，沒有任何動能，也無逃離的選擇。這種「沉浸式體驗」，不僅與創作者本身真實的街頭抗爭經驗，沒有任何關聯，甚至是對參與者的嘲弄，隨車導覽人員最後的宣示——巴士始終留在原地，從未向前移動），更不啻是「slap in the face」。

《憤怒旅行卡啦帶》的演出形式，讓我想起1960年代美國黑人民權運動期間，深入南方種族隔離城市的「自由乘車運動」（Freedom Rides），雖然引發激烈對峙衝突，甚至造成傷亡，但對種族隔離政策的終結，有重要的貢獻。兩者的差異，不只是真實行動與表演行動之間的不同，更是不同時代的「異議╱反對者」對「抗爭行動」的理解，而最能反應當代特色的，就是在返程途中推播的各種「周邊商品」，以及這些商品的共同訴求：表現個人立場態度之必要，行銷商品化之必要。

在分裂對立愈趨嚴重的當下，我們對公共議題的討論，經常會淪為敵我分明的相互攻訐，理性思辨被激情回應所取代，政治╱意見領袖的操弄，自然是重要因素，但普遍性的社會氛圍，卻更令人驚心而沮喪，多元、包容、開放，愈來愈像是自我欺瞞的話術，造神與妖魔化，才是無可迴避的現實。因此，穿上明確表態的恤衫，自我定義的背包上肩，反映的不僅是個人的自主選擇，也是時代的普遍氛圍。

居住權的商品化，才是高房價、區域仕紳化（gentrification）這些都會居住問題的根源，無良建商與他們的劣跡惡行，只是外顯的徵兆，並非問題的核心。創作者對抗爭行動的想像，只觸及住宅問題的表象，提供給觀眾一個容易的攻擊目標（easy target），卻從未深入問題的真實內涵，因此對失能政府的批評，也顯得軟弱無力。最終，抗爭行動商品化的做法，更讓自己也成了問題的一部分。

或者，這一切都是反諷？

《憤怒旅行卡啦帶》創作者所表現出來的犬儒虛無，或許是許多抗爭者的真實感受，但，真實的民主經驗，不只有成功改革的喜悅，更包括挫敗的痛苦與等待的苦悶，理念的差異，也無法否定溝通、尊重、包容對民主體制維繫的重要性。我們應該對令人不滿的現狀感到憤怒，但，或許應該冷靜面對讓我們憤怒的人與事。面對民主，我們也需要更多耐心。

抗爭，可能是一趟沒有終點的漫長旅程，甚至成為我們真實生活的一部分，出發之前，我們需要更好的整備——知識的，情感的，思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