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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戏台》在个人生命与戏剧史之间 一场究竟与谁的和解

(国立传统艺术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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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与戏外,谁,又演好了谁?戏剧情节纯属虚构,如何编织个人生命与历史叙事,又维持与「真实」间的距离?

《雨中戏台》再现的,除了是一位歌仔戏小生的一生,编剧纪蔚然更替导演王荣裕找到了代言者「志成」,让他在剧情铺陈里重新建构与剧中人物的关系,同时也是与母亲间早已不可能倒叙的记忆与情感――这便是剧场所开放的维度,让真实与虚构能够於此刻交会。

202021台湾戏曲艺术节:春美歌剧团×金枝演社《雨中戏台》

2/5-6  19:30  2/6-7  14:30

台湾戏曲中心大表演厅

INFO  https://bit.ly/36wxNtQ

从金枝演社艺术总监、亦是此剧导演王荣裕成长经验取材的《雨中戏台》,书写了一位在台上风流倜傥、迷倒众生,却在台下抛夫、离家与弃子的红牌女小生月凤,和她桀骜不驯的儿子志成,在数年时间洪流与爱恨情仇间,如何学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是,戏里与戏外,谁,又演好了谁?

於是,透过编剧纪蔚然的剪裁与转化,又藉三金影帝吴朋奉演绎剧中志成这个角色,让剧本编写与演员诠释掩饰了至少两层的虚实。只是,生命往往比剧中所演的风风雨雨还要难料,原定於2020年4月首演的《雨中戏台》因疫情延后,却在同年5月突传噩耗――男主角吴朋奉不幸骤逝。

最终,王荣裕决定亲自接下吴朋奉原担纲角色――以自身为原型的「志成」一角,并由春美歌剧团新秀演员孙凯琳演出该角色的少年时期。纪蔚然略带玩笑地苦笑说,自己倒是有点担心,因为这个故事与王荣裕有密切相关,很怕他在舞台上泪崩。

这场面对生命印记、与自己母亲和解的「戏」,王荣裕原以为可以维持著与自身的距离;只是,这一次,他还是得自己面对自己。

戏剧史与个人生命的相映 趋於真实的编写技艺

作为台湾戏曲中心的旗舰制作,《雨中戏台》与更早完成的《月夜情愁》(2018)、《当迷雾渐散》(2019)有很清楚的共同点,就是将台湾戏剧史编入剧中。不管是邱坤良在《月夜情愁》中,以虚构人物与情节,企图如实呈现北管音乐(西皮与福路)的纷争与连锁剧的演出,藉此乘载历史纵深,建构戏剧与历史叙述,也以戏曲去诠释台湾戏曲史。或是施如芳《当迷雾渐散》以真实历史人物林献堂的家族史,勾勒当时台湾的社会发展,及台湾戏剧电影史,却改用虚幻的散文笔法与结构,像是老年林献堂的记忆碎片。真实,始终成为其中一条叙事轴线。

《雨中戏台》在纪蔚然笔下,运用歌仔戏在传播媒体的发展,包含野台演出《薛丁山与樊梨花》、卖药团演禁戏《杀子报》、电台广播歌仔戏、胡撇仔戏《飞贼黑鹰》等,铺陈出台湾歌仔戏的时代脉动与背景,月凤与志成的故事才被安放於真实位置。纪蔚然认为,《雨中戏台》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剧中剧,因为这些剧目与剧情呼应程度较低,而是要从歌仔戏小生的一生来讲歌仔戏剧种的遭遇,才会使用不同时期、种类的歌仔戏。

因此,剧情设计不只是让天王小生郭春美能够有发挥空间,像是其中的《飞贼黑鹰》,俊俏外表、绚丽造型都让她能够展现独特魅力,早已是春美歌剧团的经典剧目;她更尝试未曾演过的卖药团跟广播歌仔戏,以及用时装演女性角色――也就是转化自王荣裕母亲月霞的月凤。这层转化,让她不只是我们所认识的帅气小生,更透过戏剧史到个人生命的彼此呼应,进一步回应到真的是红牌小生之子的王荣裕。趋近於真实的编剧技法,让观众选择相信,时光於舞台上回溯。

王荣裕饰演剧中的儿子志成,也是他自己。 (国立传统艺术中心 提供)

代言者的任务 从吴朋奉回到王荣裕

王友辉曾这样说纪蔚然的作品:「他在作品中冷眼自嘲……他毫不手软地对笔下酸气十足的『我』极尽嘲弄之能事,逗弄得他人笑出泪水,背后却尽是当代台湾文化情境的悲哀;他笔下的人物废话脏话连篇却如醍醐灌顶,逼使我们直视当代台湾社会的普遍荒谬,在嘲弄讽刺的背后,道尽社会语境的无奈与苍凉。」(注1)以反讽、谐拟、批判与自嘲为创作基调,从《夜夜夜麻》完成的1997年开始,成为纪蔚然一路以来的语言实验。

但在2020年的一次采访里,他认为自己对艺术的态度「放松」很多,艺术概念「可以严肃,但不严重」;也能够笑著说,年轻的他可是连看曹禺也不顺眼。此时完成的作品,也以更开放的心境去看待戏剧艺术与社会(注2)。当时已完成《雨中戏台》与《再见歌厅秀》两个剧本的他,显然地走入了创作生涯的另一个阶段――两部作品看似都以「怀旧」为基础,却非纯粹重现过去某个时代,也非藉此抒发情怀、复刻氛围,而是在文字间探问那个时代之於「人」的意义。

在《雨中戏台》里,除戏剧史的再现是一位歌仔戏小生的一生,纪蔚然更替王荣裕找到了代言者「志成」,让他在剧情铺陈里重新建构与剧中人物的关系,同时也是与母亲间早已不可能倒叙的记忆与情感——这便是剧场所开放的维度,让真实与虚构能够於此刻交会。如剧中编写了一段情节,便是从王荣裕的幼年经验而来——王荣裕母亲在他与妹妹被父亲带到戏台时,说了这句话:「你们这些没父没母的小孩,怎么不去死一死!」而就此牢牢地刻进了他心底。王荣裕曾说,自己与母亲之间的心结,在母亲过世前已有聊开并和解,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无法拥抱母亲。时光无法倒流,不管如何追忆、或是追悔;只是,在戏剧转化与演出过程的几次反覆间,疗愈才有发生的契机。

同时,吴朋奉的过世,一部分让王荣裕再也无法闪躲,得自己处理生命的无言以对与无能为力,本是想透过吴朋奉所饰演的人物处理自己与母亲间的关系,而现在则是一个必须直面生命印记的机会;另一部分,是他也得去面对这位已逝去的挚友。在吴朋奉接演后的排练期,已将部分台词进行修饰,转为自己的味道;在这个脉络下,而王荣裕也决定加以保留,完成未竟的遗憾与致意。他也对吴朋奉这么说:「原本打算用《雨中戏台》来致敬妈妈。结果现在,连你也得致敬,实在是败给你。我想最后,就用你自己写的诗来作为总结吧。你真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膨风臭屁,又最有本事的人之一。」(注3)

本以为有个「代言者」,这时的任务又回到「被代言者」――王荣裕,得替吴朋奉,也替自己完成这次的告解。

郭春美饰主角月凤,图为她在剧中剧《飞贼黑鹰》中的扮相。 (国立传统艺术中心 提供)

和解的完成? 故事正要开始

能说的,还是留到剧场里吧。这个时候,我想暂且停住。

因为只有到开演之后,这些在现实里已无法完成的和解才会真正开始,攸关生命,直探情感。而我们这些作为故事的聆听者,也因为能够於此时此地/剧场存在,才能够真正圆满其中的价值——剧场的意义,永远不只是演出,更有观看、聆听与沉浸。

在个人生命与戏剧史之间的这一次,和解能否完成?替谁和解?与谁和解?不只是创作者继续提问,如果可以,作为聆听者的我们也开始问自己。

(本文转载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孙凯琳(也是郭春美之女)饰少年时期桀骜不驯的志成。 (国立传统艺术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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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表演艺术》 第337期 / 2021年01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7期 / 2021年0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