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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没,真的重要吗? 侧记「好哲凳系列讲座PART 05:作者到底死了没有?叙事该如何诠释,是谁说了算?」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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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创作者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我看懂了吗?」这或许是许多观众在进剧场看演出,或是进美术馆看展览时,常有的疑惑。有的观众会期待从节目单或是简介中找寻作者自述的创作动机;有的观众则选择忠於自己所看所想,甚至坚决不参加演前导聆和演后座谈。这当中有对错吗?每个人看作品的感受不尽相同,谁才是对的呢?如果自己所看到的诠释跟创作者不同,有什么不对?

国家两厅院「好哲凳」系列讲座於5月10日来到景美女中,由作家朱宥勋带领的这堂课「作者到底死了没有?叙事该如何诠释,是谁说了算?」,针对上述问题,让高中同学一起来烧脑。

对高中生而言,诠释学或许有点陌生。不过,朱宥勋以学生最熟悉的国文课为例,课本中的「题解」与「作者」是怎么来的?这些推论有标准答案吗?对於作者文字风格的四字成语,是谁写的?

朱宥勋举跨越世代都读过的课文——郑愁予的诗〈错误〉为例,题解上写的是「思念」,常诠释为一首关於爱情的诗,或是闺怨诗。但郑愁予曾表示,他在战乱中长大,其实这是一首战争闺怨诗。「达达的马蹄」并不是归来的情人,而是逃难时马车的马蹄。接著朱宥勋又带领学生从不同的角度,寻找诗中谈论战争的蛛丝马迹。明明读的时候觉得〈错误〉不像一首关於战争的诗,但为何当作者说它是,我们却又开始觉得它是了呢?

从〈错误〉破题,朱宥勋以此介绍诠释学的关注的面向,以及在文本分析中几种常见的小技巧:首先从脉络和背景知识来理解作品,一旦缺乏背景的知识,作品中许多细节便失去意义。

再以琦君的散文《髻》为例。文中的姨太太送了元配三次饰品,而元配的回应都是「我不戴,我不用。」琦君以叙事者的角度,猜测拒绝礼物的妈妈应该是因为害羞;尽管作者在文中并没有明文提到元配对姨太太的心结,读者也能从「三次拒绝」的描述中,推测言外之意,亦是诠释学的技巧之一。

接下来朱宥勋提到「诠释学循环」。在理解文本时要先理解文中的各个部分,再由整体的角度,来理解个别部分的意义。例如「白日依山尽」当中的「白」或「日」,在字典中都有多重意义。但是整体考量诗作,就会明白「白」指的是颜色,「日」指的是太阳而非日期。如此一来,寻找文本意义的过程既像解谜,又像拼图:试著猜测、将不同的意义套入文本,再从中寻找合理解释;如果不合理,再换下一个。这可说是一种自问自答,也是诠释学循环的转换过程。藉此,读者可以产生自己对文本的诠释。即便是同一首作品,放在不同的脉络下解读,就像水倒入不同的容器,形状随之改变,也会有相异的诠释。

主持人朱家安开场。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我怎么知道我的诠释对不对?」

问题来了,「我怎么知道我的诠释对不对?」假设作品被放进考题中,正确答案要以作者说的为准,还是命题老师公布的答案为准呢?那如果作者已经不在人世,又没有为作品留下证言,我们如何知道作者真正的意涵?

读者的诠释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对错谁说了算?由此延伸,朱宥勋提及诠释学的主要两种立场:「意图主义」与「反意图主义」:意图主义认为最终解答是在作者身上。「你在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你要确认你对不对?你要去问作者的意图,如果作者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就算你抓不到这些,其实意义也不大。」另外一个立场则是反意图主义,「我不要管作者,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可以算你一票,但是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朱宥勋说明,反意图主义常见的说法便是「作者已死」,无论作者是否仍在世,也不要去问本人。就算读者读到的,跟作者想的不一样,那又如何?即使读者从作品中得到的感觉跟作者的想法不同,也无所谓。读者得到的感觉确实存在,即使作者说那是错的,这个感觉也不会被取消。

因此,反意图主义主张应该藉由检视文本证据,来证明自己看到的是否正确。同时,反意图主义认为作者意图是不可得的,不用找也不必找。朱宥勋说明「问作者」这件事的困难:即使作者本人受访,无法直接将心中想法传输出来,依旧得诉诸文字。那么,对於作者所说所讲的依旧是新的文本,每遇到一个文本都要跟作者要答案,只会永无止尽。反意图主义还主张价值最大化理论,「不体会作者,我自己阅读也许可能得不到作者原意,也许会读出别的东西,但这样很好。可以让这个作品价值更丰富。」

除了用国文课本向高中生说明诠释学,朱宥勋还以同学们熟知的YouTuber HowHow为Xbox游戏机做的业配影片「HowFun/这影片暗藏玄机」(网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2Y3T3sWgkE)为例,带同学看作者意图与诠释之间的断裂。他顺带幽了HowHow一默:「看到黄色会想到皮卡丘,那是因为他没走进景美女中(编按)。」

藉由HowHow的案例,朱宥勋提醒学生们:「有没有发现,笑点都是在他诠释出错的地方?」这也说明意图主义的弱点之一:「当你把作者想得很强,就会容易解释得天花乱坠;当你把这个作者想得很弱,你就会忽略掉很多细节。」如何避免这个状况呢?读者若想印证自己的诠释对不对,就需要回到文本中去找到证据,若愈多证据支持这个诠释,诠释力也就愈强。

如果诠释在文本中找不到证据,便是出现「断裂」,遇上断裂时,可以寻求外援来辅助让诠释成立。朱宥勋以《诗经》中的〈蒹葭〉为例:「蒹葭苍苍,白露?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但是文中的「伊人」指的不是美人,而是君王。若以文学传统中许多作家写到「美人」的时候,指的都是「君王」,来推论〈蒹葭〉,即是用辅助证据来让诠释推论成立。但外援愈多,诠释也就愈薄弱。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大家的诠释不同,怎么办呢?

不过,万一大家的诠释不同,怎么办呢?诠释当然有可能是错的,但朱宥勋跟数学老师借个例子,提出文学诠释其实是「区间解」:「算数学的时候,有时候算一算老师会讲说,这个区间解啊,负三到正二之间都可以啊。」他举鲁迅的《孔乙己》为例,说明文本中有证据可说该文写的是知识分子,写的也是封建社会的腐败,在这文本有证据的区间中,诠释都是成立的。可是,若说《孔乙己》写的是同志婚姻,在文本中没有证据,在区间外,仍然是错的。诠释固然可以多元,但不能乱解。

但是意图主义并不认为区间解就能够解决问题,朱宥勋后续解释:就是因为在诠释上有「区间解」,所以你需要作者出来作最后裁决。作者在发现文本模糊,无法提供确切证据的关键时刻,出来说明「我要的其实是这个」。

朱宥勋进一步说明意图主义的积极性在於,若我们完全不管作者,不去理会意图,很多诠释就无法成立。再以杨逵的《压不扁的玫瑰》举例,将作品所描述的内容,放回本文是杨逵在狱中所写,读者为狱友、需要躲过审查等脉络来看,这些外援证据,考虑了作者意图,丰富了文章的诠释,也将作品的价值最大化。

在进行了烧脑的诠释学说明之后,朱宥勋请同学们分组,听《绅士》这首歌及MV,观察影像当中安排的诸多小细节,例如「牵手到马路那头」时,为什么是左手?从讨论和问答的过程中,同学们也有机会换位思考:若自己是写作或创作者,你会采取什么立场?当读者或观众有跟你不一样的想法,你会喜欢读者将价值最大化,或者认为读者和观众只能用某种方式理解自己的作品?

叙事和诠释是谁说了算?当创作者和读者的立场对调,当台上和台下的角色互换,也许对这个问题会有不同的答案。下回,同学们无论是再读一次国文课本中的作者和题解,或是参加演后座谈时,对於「看懂了没」的纠结,应该也会有更多体悟吧。

编按:景美女中制服颜色为黄色。

(本文转载自国家两厅院官网)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周嘉慧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7/0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40期 / 2021年07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40期 / 2021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