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是当代创作者最重要的课题 |
TPAM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总监丸冈广美
TPAM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总监丸冈广美(陈茂康 摄)
话题追踪 Follow-ups 第十六届台新艺术奖系列之二

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是当代创作者最重要的课题

访日本TPAM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总监丸冈广美

现为TPAM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总监的丸冈广美,这些年来致力于亚洲当代艺术交流,抱持著「别再单打独斗」之信念开创网络平台,不只推动合作演出,更期许自身成为创意激荡发想之萌生处。今年受邀担任第十六届台新艺术奖国际评审,虽在颁奖夜所举办的「国际决审会客室」(注1)与香港导演邓树荣担任主讲,但内容多聚焦于其在TPAM的工作。透过讲座前的短暂对谈,得以一窥此次参与台新奖评选的过程、对入围作品的看法,以及近年投身跨国艺术交流的分享。

文字|白斐岚
摄影|陈茂康
第307期 / 2018年07月号

现为TPAM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总监的丸冈广美,这些年来致力于亚洲当代艺术交流,抱持著「别再单打独斗」之信念开创网络平台,不只推动合作演出,更期许自身成为创意激荡发想之萌生处。今年受邀担任第十六届台新艺术奖国际评审,虽在颁奖夜所举办的「国际决审会客室」(注1)与香港导演邓树荣担任主讲,但内容多聚焦于其在TPAM的工作。透过讲座前的短暂对谈,得以一窥此次参与台新奖评选的过程、对入围作品的看法,以及近年投身跨国艺术交流的分享。

Q:想请您先聊聊这次台新艺术奖的决选过程。特别是我们知道近年台新对于是否在奖项上分别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曾有不少讨论——毕竟近年来有愈来愈多跨域创作,界线也变得模糊;然而要以同样标准检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也不容易,所以想请你另外就这方面与我们分享。

A我个人认为艺术奖不须特别分类,但我同时也可理解视觉与表演分属两个不同的业界,我想奖项的目的就是想在这两个业界各别选出具有影响力的作品。回过头来看这次评选过程,我们先不看视觉或表演,先把大奖选出来。我个人认为大奖首先要具备够大的格局,还要有挑战更高难度的企图心,同时要有足够的包容力。在这次十六件入围作品中,我们确实也看到了这样的作品,于是在挑选大奖时其实没有太大的挣扎。

此次大奖得主《近未来的交陪》的确是艺术节规模之作,但另外两个奖,无论是姚瑞中《巨神连线》或布拉瑞扬《无,或就以沈醉为名》,其实也都符合上述大奖须具备的条件。我相信这三件作品无论哪一件拿下大奖,都是实至名归的。但提到分项作品时,我个人会认为若是作品本身还不是那么成熟完美,只要作品表现出崭新且具突破性的企图,我都会想要奖励像这样的作品。不过这是我个人见解,与其他评审意见不见得相同。当然这次台新得奖作品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但对于台新奖这样的格局,我想我们都会希望最后结果会带来惊喜,或说超出我们的预期,但就这面向而言,这或许是这次得奖名单所缺乏的。

Q:既然您提到有些作品是您个人会想要特别鼓励的,是否可分享有哪几件入围作品让您印象深刻?

A我想不管在日本或台湾,甚至全世界,我们常常会觉得现实生活所发生的事,往往比创作还更令人惊奇。以前是日子过得枯燥乏味,让人们想沉浸在虚幻世界中,用奇想满足自己,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个人也觉得在现今时代,要提出一毫无破绽的艺术作品是不可能的,我们也不可能关在房里凭空想像,就打造出一个作品。这次入围的《人类派对》(洪唯尧)与《琥珀之梦》(林羿绮)对我而言就具备这样的企图心(我的意思不是其他作品没有),让我清楚察觉到艺术家认为既有手法已不足以表现出他们想表现的东西,于是积极在形式与创作手法上寻求突破。

以《琥珀之梦》为例(因我有与林羿绮一起工作过,也有在艺术家之夜与她聊过),我深刻感受到此作与阿比查邦作品的相似处,艺术家本人也曾表示自己深受阿比查邦的影响。在讲下去之前,我想先聊聊「正义有没有被平反」这件事。我们知道在纳粹时代后,德国勇于承担自身历史责任,以国家高度面对战争过失,让大家一同决定未来该怎么走;同时我们也可看到如英、美两国,好像从未发生过战争、自己一点错都没有的态度。在日本、台湾等亚洲国家也可见类似状况:如日本拒绝承担战争责任,或如台湾作品常见之白色恐怖、中国的文革等。面对过去历史的伤痛,正义没有被平反,责任没有被承担,一件事就这样模糊不清地结束了,也因此影响到后世的人,必须要在模糊不清中寻找自我认同、建立自我意识。阿比查邦用他独特手法来处理这般模糊不清的状态,林羿绮作品中也可见阿比查邦之影响。当然她并非全然模仿,而是消化后的转化,不过我也因此担心作品太相似,若把奖项给了此作,是否会为艺术家未来创作带来伤害。当然就作品本身而言,即使在阿比查邦的影响之下,依然有很高的表现水准。

至于《人类派对》,是用简单直接的手法告诉我们——在这个时代看作品,观众已经不再是被动接受的角色了。作品清楚描绘了当代年轻人对艺术的看法,也用了很有趣的表现手法,对我来说是相当有意思的作品。当然参与式的创作并不少见,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在「参与」时能否达到想要的效果。虽然我本身没有看到这作品,但听其他评审转述,加上影带画面,我想作品的效果应该是还不错的。

Q:既然您提到了影带,我想接续著问:即便对国内评审来说,要掌握一年内所有展演实在是太困难,而身为国际评审,更无机会亲临现场,往往只能倚靠书面资料或影音纪录作为评选依据,就您个人而言,您是如何在有限的资讯下评论入围作品?

A其实还有语言等技术性问题……不过既然目前主办单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我们也就只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讨论。我自己倒是上网做很多功课,另外,我还透过其他管道——询问友人或搜寻YouTube等,得到更详尽的演出资料。大家也知道,不可能光凭DVD就可以掌握完整的表演状况。就表演艺术和视觉艺术相比,要从影带评断视觉艺术作品其实更为困难,特别是展场的规模、气氛等。如果是表演艺术的话,或许是平常看习惯了,有人、有舞台作为参照,可以更贴切地推断整体表演是什么样的感觉;但视觉艺术的影片往往以平面画面作连结,不像亲自去看展时会真正看到一个空间,有著属于这空间的规划。这些亲临现场的感受是无法透过影片传递的。也因此,在评断视觉艺术时,我往往只能从作品本身的意义与内容来思考。不过其实当代有许多概念艺术,似乎也不太追求展场本身的空间氛围与身体感受,而是直接从作品本身来讨论,这或许也平衡了「二手资讯」的缺憾。

Q:日本与台湾有著相当复杂的历史纠葛与文化关系(换句话说,日本或许会对台湾文化脉络较为熟悉,但同时又有著「外来者」的观看角度),对您而言,您是否会认为自己能提供较欧美或台湾评审更为独特的观点?

A首先我认为自己其实无法代表日本,而我也没有特别用「日本看台湾」这样的眼光来看这次的作品。当代艺术环境流动性高,已很难区分国界。虽然台新艺术奖限定为台湾籍创作者,但我并未因此以「台湾作品」来思考,拿来和日本做比较,反而更常去比较作品间的异同。在此我想引用詹明信(Fredric Jameson)之言(注2),他提到现代社会倚赖网路连结、运用Google翻译打破语言藩篱,看似世界变得扁平单一,但实际不然,我们没有以往界线之后,反而是个人与个人之间出现许多小的界线。在这样的环境下,当我们从事艺术创作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做「优秀」的作品就好,而是要找到自己的切入点,这才是对当代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课题。再回到你的问题,在当代艺术领域我其实看不太到国家特色,我也觉得没有必要以国分类。但我确实会思考所谓艺术业界是个流动市场,于是我也会考虑所选出来的作品在这个流动市场的影响力。

Q:接下来是否可请您分享您在横滨国际表演艺术会议的主要任务?与其前身东京表演艺术市集(Tokyo Performing Arts Market)又有何分别?在这几十年间,您所参与的亚洲当代艺术交流是否有什么样的转变?

A最早成立组织的目的,是想和各国艺术领域从业人员聚在一起,无论是要开会、讨论或演出制作。外人看起来或许觉得像个艺术节,但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这件事。原本我们想以展会形式介绍日本作品,正如巴黎或法兰克福那类的艺术市集,但后来发现表演艺术的性质实在不太适合。二○○五年,我开始思考既然拿了税金要介绍日本表演艺术,那么应该要介绍什么样的作品呢?于是就想把重心放在当代表演艺术。同时,也有感于这领域少有网络连结,多是单打独斗,才让我慢慢开始改变TPAM的方向。要提到比较大的转变,最关键就是日本发生的核灾与地震(正好在我们一搬到横滨后)(注3),再往外看,全世界也都经历了不少剧烈的政局改变,这些也都连带影响了艺术创作,现在可以说是处在一股很激烈的浪潮之中。

Q:提到文化与艺术交流,我不禁想到近年不少学者与艺术家开始对国际艺术节的「泛滥」感到担忧,质疑这类艺术活动是否让表演艺术成为供消费的商品。不知道在日本是否也有类似的讨论?您个人的看法又是如何?

A虽然我并不想说别人坏话,但确实这几年来批判性的作品减少了,这或许也是因为不少人会质疑若作品不被大众接受、吸引不到观众,那凭什么拿税金来办活动?但我个人则认为若拿国家税金,商业化是不适合的,至于市场出现商业作品,则是很合理的(尽管我个人不见得会被这类作品吸引)。以前有许多作品是要刺激思考,现在则是要帮助我们遗忘(注4)。无论如何,人的天性是会被「好看」的东西所吸引,而批判性的东西也是我们所需要的,两者之间没有谁好谁不好。此外,生存很重要而环境很严峻,能找到一套方法也没什么不好,我想这也因此让制作人的角色格外重要吧!

后记

在访谈与讲座结束之后值得一提的是,丸冈广美无论是聊到台新评选、表演市场、艺术交流,或创作如何回应当代社会,其言语中都带著一种「我不见得认同,但既然现实环境如此,我也只能就能力所及」之诚恳态度。这或许是多年从事平台交流所培养的人格特质,恐怕也是所有这圈子的人,既熟悉又得不断斟酌拿捏的处境。

注:

  1. 「国际决审会客室:亚洲当代表演艺术的趋势」,由林于竝主持,6/2(六)19:00-21:30于台新金控大楼元厅举办。
  2. 此处丸冈广美是转述日本学者内野仪与王景生对谈时,所引用的詹明信之言,原文见Asia Center 网站记录(jfac.jp/en/culture/features/asiahundreds016/),经过多层翻译转述与诠释,或也与原始语句有些微出入。
  3. 在当晚讲座,丸冈广美另外提及日本申奥成功后(尽管她本人并不支持申奥),艺文环境也有很大进展,因此成立了Asian Center。
  4. 在当晚讲座,丸冈广美提及西欧有许多艺术总监讨厌市场,认为作品不该被贩卖,但她本人并不特别认同这种说法。

 

文字|白斐岚
翻译|詹慕如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