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迷人的法西斯 |
三男三女的Ian和Myra分坐长桌两侧,优雅地切肉碰杯,一边欣赏著台上反复循环的坑杀。
三男三女的Ian和Myra分坐长桌两侧,优雅地切肉碰杯,一边欣赏著台上反复循环的坑杀。(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 提供)
回想与回响 Echo

剧场,迷人的法西斯

看北艺大戏剧学院《Preparadise Sorry Now》

演员似乎没有准备好去说出像法斯宾达那么冷酷的语言,去召唤像杀人魔那么危险的魅力,去运作舞台这部如此庞大的暴力机器,以至于在面对观众的压力下,只能近乎无感地执行导演排练时订下的指令。如果导演不想这样,演员更不想这样,那么糟了,导演和演员等于在演出的同时感受「感受的断裂」。换句话说,那就不是这出戏在谈法西斯,而是整出戏都被法西斯掉了……

文字|郭亮廷、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
第240期 / 2012年12月号

演员似乎没有准备好去说出像法斯宾达那么冷酷的语言,去召唤像杀人魔那么危险的魅力,去运作舞台这部如此庞大的暴力机器,以至于在面对观众的压力下,只能近乎无感地执行导演排练时订下的指令。如果导演不想这样,演员更不想这样,那么糟了,导演和演员等于在演出的同时感受「感受的断裂」。换句话说,那就不是这出戏在谈法西斯,而是整出戏都被法西斯掉了……

Franck Dimech&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Preparadise Sorry Now》

2012/11/18  台北艺术大学展演艺术中心戏剧厅

法西斯是一部电影。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是这么说的:当年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希特勒从未亲赴战线,只透过新闻画面了解战情,因此与其说打仗,不如说他是在拍电影,他血洗全世界是为了实现那梦想中令他激动不已的大场面。「德国,变成一部希特勒制作的影片。」桑塔格说。这也是为什么,廿世纪反映法西斯的电影杰作不少,好比《索多玛一百廿天》和桑塔格专文讨论的西贝尔贝格(Hans-Jürgen Syberbeg)的《希特勒,一部德国电影》,所谓以毒攻毒嘛!法西斯既然专精于暴力的影像,影像当然最能突显法西斯的暴力。令人纳闷的是,影像若是解构法西斯最好的工具,那么剧场能拿来干嘛呢?

如果把法兰克.迪麦可(Franck Dimech)的《Preparadise Sorry Now》视为一个回答,我想答案或许是「感受的断裂」——希特勒对于现实的感受可以断裂到把大屠杀当成拍电影,剧场的回应就是把这种感受的断裂变成现场的体验。

白色恐怖的禁闭室 再生暴力的黑洞

幕升起,不待演员出场,我们第一眼看见的是被软垫包得像精神病房禁闭室一样的舞台空间,一个搭在黑盒子剧场里的白盒子,比黑色的封闭空间更恐怖的白色封闭空间。看似洁白无瑕、柔软无害的禁闭室本身,是病患发病的时候被五花大绑关起来的地方,一切极度的疯狂都被隔绝,也不被外人感觉。随后,分别由三男三女扮演的Ian和Myra出现了,他们挥拳、做伏地挺身、快速奔跑、冲撞墙面,她们全身痉挛、放声大笑,或是冲向台前、一只手摀住单眼、一只眼睛瞪著你无声地笑。这一连串动作乾净俐落,情绪强烈,所有的走位都具有清楚的指向性,可是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和她要去哪里、在做什么、是爽还是痛、为什么爽又为什么痛。一切历历在目,但我们就是感觉不到他们。

非常吊诡的是,正是透过「感觉不到」,一种对于邪恶的同理心被建立起来了:当Ian和Myra这对崇拜希特勒的变态杀人魔慢慢凌虐人质,他们不也是清晰地目睹一个人痛苦死亡的过程,但就是「感觉不到」吗?

当然,舞台也并不尽是封闭,导演特地挖了两个洞,垂直的洞开在地板上,平行的洞在舞台底端铁卷门拉开的深处,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逃出去的活路,而是接回这个封闭空间的回路。先说地板上的洞。戏里有一大段,是十几名演员以搞笑手法轮番演出嫖客对付妓女、异性恋对付同性恋、新欢对付旧爱、老师和好学生对付问题学生这类两个打一个的局面,孤立无援的那一个的下场就是跳进地洞里。可是掉进去的受害者并未就此消失,他们仿佛某种暴力的原料一样被回收再利用,然后从右舞台的小门输出成为加害者。至于铁卷门后方的洞穴,则是三男三女的Ian和Myra用餐的地方,他们分坐长桌两侧,优雅地切肉碰杯,一边欣赏著台上反复循环的坑杀。从区位来看,用餐的洞穴刚好位于观众席的正对面,Ian和Myra如同观众的镜像,他们可以边吃饭边看人被虐待,正如同我们明明看见弱者遭受污辱,却笑了起来。

无魅力的人物 无力的暴力论述

总之,整座舞台就像一架巨大的法西斯机器,它回收观众对演员、角色对角色感受的断裂,再生出旁观他人受苦的暴力。然而,某些表演上的设定和执行,却让这座机器在运转时出了问题,在暴力的冲击上打了折扣。

例如上面提到,戏中存在著爆笑的对峙场面和暴力的Ian & Myra两组人马,但是两相对照之下,令人觉得前者搞笑有余,后者却难掩空虚,为什么?我们都知道,法西斯之所以迷人,在于它有一位像希特勒、史达林或毛泽东那样散发群众魅力的领袖,而戏里这个既像天神又如鬼魅般的人物就是Ian。在一个政治强人全面消失、政客小丑全面启动的年代,一个演员当然不会一登台就自动神鬼合体;令我怀疑的是,导演现在让三个演员一起演Ian,问题就解决了吗?假如三个演员的能量都极其强大,大到能以舞台魅力能召唤群众魅力,Ian身上那迷人的法西斯肯定也会乘以三倍;可惜,眼前的Ian虽也不至于是除以三,但是在Ian身上找不到、在其他角色身上也几乎都没有法西斯不可或缺的恐怖魅力,则是事实。

除了人物的魅力被均分,语言的魅力也被均质化了,尤其是当演员误以为用力就是暴力的时候。许多人看完戏抱怨看不懂,这跟说书人把书说得和其他角色一样用力、而且用的还是同一种力,有绝大的关系。结果是,整出戏空有说书人,却没有提出足够有力的叙事观点,充满暴力,却缺乏足够强悍的暴力论述。

是法西斯 还是被法西斯了?

全戏包含大量裸露,有人无聊,抓住小辫子就借题发挥,导演你大谈法西斯,自己扒光演员不说,又要他们做尽猥亵动作,难道就不法西斯吗?当然不,只要演员同意就不,要是演员不同意,那衣服穿得再厚也会法西斯。再说,戏里出现的裸体其实更像是某种武装,无论是站在钢琴上露出自豪的大屌,或是抓著老二当扫射的大砲,都是将裸体作为炫耀的装备,挑衅的武器。如果裸体指的是毫无防备、赤裸裸的脆弱身体,那么这出戏根本就没有裸体。

我的「法西斯疑虑」反倒是像现在这样:演员似乎没有准备好去说出像法斯宾达那么冷酷的语言,去召唤像杀人魔那么危险的魅力,去运作舞台这部如此庞大的暴力机器,以至于在面对观众的压力下,只能近乎无感地执行导演排练时订下的指令。如果导演不想这样,演员更不想这样,那么糟了,导演和演员等于在演出的同时感受「感受的断裂」。换句话说,那就不是这出戏在谈法西斯,而是整出戏都被法西斯掉了,用尽力气而又无法驾驭剧场,结果就被剧场驾驭了。

我想,这或许是另一个我们不得不透过剧场面对法西斯的理由:剧场本身就是迷人的法西斯,你得准备好,否则就会不知不觉接受它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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