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白斐岚(独立评论人)
与谈人:黄思农(再拒剧团导演、当代艺术家)、彭子玲(乌犬剧场艺术总监)
台湾社会于2023年迎来一波#MeToo巨浪,动荡虽只维持数月,后续影响可说是「余波荡漾」──正如关系人、受害者往往得用更长时间与之共处,寻求出路,生态环境亦然,剧场也不能例外。#MeToo运动兴起的口号「在做艺术家前先是一个人」(You’re a human before you’re an artist),似乎暗示著艺术创作有时会让人忘记人性,牺牲自我或他人,以成就所谓崇高的「艺术」。于是,一连串的事件,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环境,建立新的平衡。
延续2024年台湾剧评人协会年度论坛选择直面创作伦理、性别议题以及评论之间角色,今年度更将关注面向扩大涵盖不同形式的「创伤」。第一场前导工作坊「记忆与抚慰:碰触创伤与记忆的力道」,于是邀请乌犬剧场彭子玲与再拒剧团黄思农参与对谈,并由独立评论人白斐岚担任主持。前者分享多年陪伴高风险青少年,并以此推出创作《麻嗨猴》与《低.俗.画本》的经历;后者则以单一观众形式演出的《感伤之旅》,聚焦「观看」的权力关系。
彭子玲提到她在创作时,总是会不断审视「自己究竟只把这些经历当作故事题材,还是有进一步探索与实践的可能」。确保动机出于后者,始终是最重要的事。她以剧团10年来陪伴触法青年、青少年的经验,分享「此时此刻与我们平行,但依然在发生」的另一个世界。这些人的成长经历,因原生家庭、外在环境之形塑,自然而然得用截然不同的方式生存与生活。在「成为人」的同时,意识到另个世界的不同,才能真正认识彼此。
于是「刺青」成了她的切入点。不同于时下流行的「艺术」刺青,彭子玲分享在排练《低.俗.画本》时,导演助理先行试贴大片包覆的刺青贴纸。原来是个阳光少年,刺龙刺凤后,平日遇到的早餐店阿姨、泳客甚至捷运乘客,对他态度却都产生变化,最后甚至连自己走路姿态都不一样了。对刺青少年来说,他们就这样慢慢开始与「一般人」的世界产生隔阂,唯有回到「公司」(黑帮)最自在。这里有自己人,和自己一样,也会为自己挺身而出,反之亦然(就算不情愿,硬著头皮也得上场)。
另一关键字则是「毒品」。过去剧团曾因法律扶助基金会(后简称「法扶」)接洽,长期陪伴深山部落的孩子们,透过应用戏剧、绘画与肢体和孩子们一起工作,「看看他们生命发生了什么事」。彭子玲提到因汉人政治与货币经济进入,造成部落传统结构分裂瓦解,毒品扣合珍贵木材,形成非法产业链,产生更多社会问题。她忍不住想著:「如果我是在这样的环境成长,我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世界是真切存在的,但不存在于大多数剧场观众与创作者的生命经验中。彭子玲提到她的目标观众并不是这些青少年,「和他们相遇的地方不会是剧场」,更绝对不会照搬他人故事;相反的,她期待在萃取生命经验后,借由戏剧创作更深入议题。然而,演后回馈却也时常让她纳闷:曾有身兼评论与创作双重身分的前辈,看著「青少年」、「社会关怀」等关键字,问她「这是教育剧场吗?」或也有观众询问「为何总是喝酒、家暴这类千篇一律的故事?」
彭子玲好奇地表示:「评论前辈自己也有明确的创作路线,有自己的理念宣扬,为何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教育剧场呢?」又或者,「如果是友情、家庭、爱情主题,难道就不千篇一律吗?」如何避免扁平化对象,让彼此能借由剧场挖掘更多「共情」面相,是她所期待的方向。
创伤题材作品,究竟该如何安放「观看」位置,是再拒剧团2019年《感伤之旅》的叙事关键。黄思农提到作品虽以日本摄影师荒木经惟为本,但实际动机是身边友人真实经历。此外,在欧美因指控哈维.温斯坦而正式开启#MeToo运动之前,台湾社会也已经历辅大心理系、房思琪事件等论辩。于是,他在作品中杜撰摄影师「渡边龙介」及模特儿「KaoRi」,并引导观众进入旅馆房间,深入「KaoRi」记忆场景,探讨「创伤之后如何叙事」、「观看的权力关系」,以及「记忆与在场」等主题。
观众首先需签署一份「观演合约」,说明「剧场是观看的地方,这场演出要有你们参与才成立」;此外,合约也要求观众遵守观看界线,强调「这不是互动也非沉浸式演出」。演出分作3间房间,分别呈现事件发生后的凌乱画面(由观众猜测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幸存者的记忆排练,以及幸存者扮演起摄影师、对自己施暴的记忆情境。黄思农并多方拼凑所谓「道成肉身,牺牲自己以为更高意志奉献」的惯常说词——这些艺术崇高论,不限于一时一地一人(其中也包括2018年华山大草原事件后续引发的争议讨论),以「恶」为名,进一步挑战世俗道德边界,却也让「人」服务作品而成为牺牲——以此建构剧中虚构摄影师渡边龙介之论述。
黄思农提到演出结束时,演员打破观演界线,望著唯一一名观众说:「我以为你不在」——此处则试图扣回「要有你们参与才成立」的提点。一方面探问他人是否「在场陪伴」;另一方面,创伤后记忆变得破碎、不连贯,幸存者似也启动某种保护机制,让自己「不在场」。
然而,在场也有观众分享自己曾看过这个作品,「身为唯一的观众,感觉一切都朝著自己而来,要不沉浸是很困难的」,因而让事前「合约」所建立的观演关系显得微妙。此外,无论再拒剧团另一作品《明白歌》所采用的歌谣形式,或乌犬剧场《低.俗.画本》套用歌仔戏,跨文本的形式引用,似乎也形成另一种非明文界定的「合约」,预先设定了某种观演关系。或如另一观众提及:「《低.俗.画本》演员太精采、太好看,反而让人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恶煞。」如何在「共情」与「抽离」之间拿捏观演距离,都会是值得延伸探讨的主题。
BOX 论坛资讯
国际剧评人协会台湾分会(IATC)年度论坛系列
【蛤,这要怎么评】前导工作坊╱记忆与抚慰:碰触创伤与记忆的力道
时间:2025/10/20 19:30-21:00
地点:表盟沙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