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臉》中舞者在牆面反光鏡紙來回磨蹭的段落,為我們提出了「磨蹭」這個網絡影像過剩時代的重要概念。
《不要臉》中舞者在牆面反光鏡紙來回磨蹭的段落,為我們提出了「磨蹭」這個網絡影像過剩時代的重要概念。(林韶安 攝)
舞蹈

《不要臉》之後,我們還要頭嗎?

評李貞葳《不要臉》

《不要臉》中舞者在牆面反光鏡紙來回磨蹭的段落,為我們提出了「磨蹭」這個網絡影像過剩時代的重要概念。這個時代不再依賴內在、後台、特定的社會角色來建立我們的「形象」;相反地,透過持續地「磨蹭」既有影像,創造折曲漫射的效果來吸收並反射大眾的慾望,也在這個慾望中創造影像的偏移,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也是網紅們密技之所在。

文字|王柏偉
攝影|林韶安
第316期 / 2019年04月號

《不要臉》中舞者在牆面反光鏡紙來回磨蹭的段落,為我們提出了「磨蹭」這個網絡影像過剩時代的重要概念。這個時代不再依賴內在、後台、特定的社會角色來建立我們的「形象」;相反地,透過持續地「磨蹭」既有影像,創造折曲漫射的效果來吸收並反射大眾的慾望,也在這個慾望中創造影像的偏移,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也是網紅們密技之所在。

李貞葳《不要臉》

3/8~10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李貞葳今年於實驗劇場發表新舞作《不要臉》kNOwn FACE,並邀請視覺藝術家王鼎曄設計空間、鄭宜蘋設計音樂。空間中安排了大型圓形投影幕,另一個牆面上貼著反光鏡面紙,空間中還懸吊著一盞日光燈。一些可供依憑踩坐、大小高低不一的長條狀木作散布在空間中。表演之初,李貞葳頭髮反綁蓋住面容地走出來,開始在地上扭動肢體,時有刻意混淆身體前後甚至上下方位的姿勢出現。舞者並沒有在固定在特定的位置上,而是一邊表演一邊在空間中遊走,開始表演沒多久後,遮蓋臉部的頭髮就散開來,舞者至此之後不再掩面表演。在表演的進程之中,有時現場燈暗,只剩舞者的手機手電筒,投影幕上投映著舞者手機在身上貼身移動的影像,有時是皮膚有時是布料。有一小段時間,全場只剩日光燈燈光快速閃動,舞者(與現場觀眾)的影像(與形象)仿若切片,被閃動的燈光快速地削切出來,打在觀眾的視網膜上,也有一段時間,李貞葳對著暗嵌在反光鏡面紙後面的迷你攝影機近距離表演,我們在大型投影幕上看見舞者對著鏡頭做出各種親暱動作,之後有那麼一刻,只剩投影幕的光,舞者跟著所有觀眾一樣在暗中欣賞著李貞葳的預錄影像。在舞者身體、螢幕投影與閃爍的光影之間,我們對於「臉」的探問,或許可以從這個問題出發:不要臉之後,還需要頭嗎?

不要臉與沒有頭

這或許是個奇怪的問題,不過讓我們回憶一下,最一開始頭髮蒙面的階段,舞者的肢體動作並非總是朝著我們所熟悉的「(身體)正面」。在許多時候,有著像電影《大法師》中經典場景一樣,身體上仰手腳向後,彷若蜘蛛爬行的型態,更多的時候,這個階段中偶爾貼近地面偶爾直立的表演,干擾了我們對於舞者肢體下一步動作行進方向的直覺性猜測,因為動作不一定朝向臉的正面,臉的正面不一定是前方而可能是上方……等等,這些身體、動作與臉在空間指向上彼此的不一致,都讓臉本來具有的指向性與他對身體及動作的統整性功能無法起作用。

作品名稱希望以「不要臉」語意來操作的,在known與no之間起變化的,不是沒有臉,而是臉喪失了他為我們確立方向性的功能,就像放下頭髮以臉示人之後的表演,臉不再具有向內揭示舞者人格與內涵(這是以「臉」來表示的「﹝社會﹞角色」),向外決定整個主體、空間、場景與世界位置(這是以「頭」加以代表的「﹝象徵﹞秩序」)。《不要臉》一開始就不僅不要臉,而且還沒有了頭。

《不要臉》演出開始時,舞者李貞葳把臉遮蓋起來,並用手機自拍。(李佳曄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表演,或操作式認識論

在我們失去內在與外在、(社會)角色與空間在敘事層面所能發揮的下錨功能之後,表演者與其自身的投影影像、舞者所處的空間及表演敘事脈絡的創造,就無法依賴觀眾進入表演空間之前的預期,而裝置的抽象性也不具有背景說明的資訊值、音樂也並未被鋪陳成敘事與心理狀態的動機。就此而言,觀眾無法仰賴預設知識,只能仰賴舞者當場的肢體動作與表情作為資訊,從頭開始累積理解整場表演的磚瓦。

這種把「意義」交付給時間,在時間的開展中才開始組織資訊,而非依賴前定秩序來維持同一性的方式,巴特勒(Judith Bulter)稱為「表演」,魯曼(Niklas Luhmann)稱為「操作式認識論」(operational epistemology)。在這樣的「表演」中,原本劇場空間以「空的空間」方式所承載的「預期」無法發揮效果,就像多數觀眾進入這個空間中時,那個不知道應該讓自己處於哪個位置才能獲得較佳觀看角度的「懸浮感」。讓我們更清楚地說:日常生活中空間與象徵秩序的共構,在空間與聲音設計、及舞者掩面並利用肢體動作來破壞指向性時,就完全地碎裂了。

李貞葳在空間中遊走表演時,我們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陷在不同的「結構」位置上,相反地,如同網路中的影像不斷變化位址、不斷被轉載與分享,網上定址處根本不是確切的物理性位置。表演現場空間成為分散性網路空間的隱喻。網路上都在表演。

沒有後台

李貞葳的影像大量增生,甚至對我們的「認識」而言已經過剩。過剩影像產生了認知上的負擔。不過,讓我們更為困擾的是,在前述象徵秩序不在的狀況下,我們不再有「後台」可以化約這些過剩的影像。不管是她自己的臉、透過手機所拍攝的身體與衣物表面影像、透過閃爍的燈光在我們視網膜上快速製造的影像切片、貼近隱藏攝影機摩擦的親密影像或是預錄的影像,沒有哪一個是「真的」,也沒有哪一個是「假的」,所以在表演中,李貞葳能夠在表演時也看著投影的影像,可以在表演時不看著自己的影像,也可以在黑暗中不表演而跟著大家看著自己的影像。在表演者與影像之間,這些不同的觀看方式的轉換,都揭示了影像不只是表演者外顯的表象而已,表演者與影像兩者對位關係都在觀眾面前清楚地呈現,就像許多YouTuber以自己的房間為場景一樣,沒有內/外、表/裡的區分,這因而不再是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自己的房間」。房間、階級、出身、社會、性別等這些被當成「脈絡」、容許意識形態躲藏的「後台」,在影像過剩並不斷地在不同位址間漂流的狀況下,失去了它建立「後設(meta)」層的能力,失去了它創建「象徵」的力道,當然也失去了快速區辨真/假的判準。從網路再到日常,我們只剩表面,沒有後台。

《不要臉》中舞者在牆面反光鏡紙來回磨蹭的段落,為我們提出了「磨蹭」這個網絡影像過剩時代的重要概念。這個時代不再依賴內在、後台、特定的社會角色來建立我們的「形象」;相反地,透過持續地「磨蹭」既有影像,創造折曲漫射的效果來吸收並反射大眾的慾望,也在這個慾望中創造影像的偏移,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也是網紅們密技之所在。

 

文字|王柏偉 藝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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