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派約安努在舞台上展現屍體骨骸的畫面,又像是考古學家從時間歷史沖積所堆疊而成的文化層遺址。
帕派約安努在舞台上展現屍體骨骸的畫面,又像是考古學家從時間歷史沖積所堆疊而成的文化層遺址。(Julian Mommert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演出評論 Review

廣袤而幽微、動即是靜

在這部有如展示人類史詩的表演內,看到人類的誕生、成長、個體逐漸形成群體、出現象徵文明形成的陶甕、如箭雨落下的麥田收割、到太空人在廣袤浩瀚的宇宙探勘、地球化作被肩負在人類肩膀上的球體可供嬉戲把玩,「偉大馴服者」這樣的標題用來指涉人類如何成為天地萬物、包含宇宙天體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馴服者,但是如影隨行仍是闇黑的底蘊——死亡,這是人類所無法馴服的對象。

在這部有如展示人類史詩的表演內,看到人類的誕生、成長、個體逐漸形成群體、出現象徵文明形成的陶甕、如箭雨落下的麥田收割、到太空人在廣袤浩瀚的宇宙探勘、地球化作被肩負在人類肩膀上的球體可供嬉戲把玩,「偉大馴服者」這樣的標題用來指涉人類如何成為天地萬物、包含宇宙天體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馴服者,但是如影隨行仍是闇黑的底蘊——死亡,這是人類所無法馴服的對象。

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偉大馴服者》

11/16~19 台北 國家戲劇院

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在其《安蒂岡妮》Antigone一劇中,藉由歌隊來歌頌人類已能在洶濤巨浪的大海、峰谷崎嶇的大地中,學習駕船和耕犁的技術,並能漁獵捕獲、馴服圈養山林野獸,成為萬物之靈。人類已從原初對大自然力量的崇敬與畏懼,逐漸掌握對於人類知識的追求與肯定,並以語言與思考去建立起禮儀與法制的城邦,但是即便面對未來不再怖怕,仍無法擺脫死亡對於生命的局限,醫術再怎樣高明,也無法克服死亡的終止。

以此「人類頌」來切入觀看希臘導演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的《偉大馴服者》再貼切不過。不僅在這部有如展示人類史詩的表演內,看到人類的誕生、成長、個體逐漸形成群體、出現象徵文明形成的陶甕、如箭雨落下的麥田收割、到太空人在廣袤浩瀚的宇宙探勘、地球化作被肩負在人類肩膀上的球體可供嬉戲把玩,「偉大馴服者」這樣的標題用來指涉人類如何成為天地萬物、包含宇宙天體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馴服者,但是如影隨行仍是闇黑的底蘊——死亡,這是人類所無法馴服的對象。

打破尋常認知  相信幻覺為真實

死亡從表演的一開頭,即大剌剌地展示給觀眾觀看。一位男表演者脫下自身的衣服,模擬安德烈亞.曼特尼亞(Andrea Mantegna)畫作《哀悼死去的基督》Cristo de Mantegna耶穌死去模樣,全裸躺在夾板上,由另一人替他蓋上裹屍布,另一人卻用夾板掉落的風力,將裹屍布飛揚起來。如此不斷重複一人蓋上、一人讓其揚起成為行動的動機(motif),亦是所指(signified)此表演的主題(theme):日復一日,人類日積月累所做的最終事情,不就是在面對死亡,遮蔽死亡,展現死亡。

而帕派約安努所運用如同希臘悲劇「遲著手點」(late point of attack)的形式,讓觀眾先看到人類結局的終點,再回溯整個歷程;但此同時導演是以拼貼的手法與內容,並未照著線性的故事時間軸,反倒是運用一個接續一個的舞台畫面,奇觀式像是馬戲表演,展示身體延伸、切割、分離、拼湊、交纏的可能性,讓觀眾一邊讚嘆人體可以突破的極限與延展的無限,另一邊則進入帕派約安努在演後座談所述,可以把整場表演視為一場「可笑的喪禮」(funny funeral),如同表演者諧謔(parody)林布蘭(Rembrandt)畫作《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Lección de anatimia的場景,下一刻立即將人體解剖下來的腸子、肉骨變成饗宴上的盤中飧,這裡又更接近波希(Bosch)畫作所呈現塵世樂園人物狂歡怪誕的場面。

荒誕與哀傷、輕盈與沉重、嬉鬧與暴力等等,往往是在《偉大馴服者》展示過程中,所帶給觀者交錯重疊的感受。一如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所用的疏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一再打破舞台的幻覺,提醒觀眾這一切都是戲,而非真實。帕派約安努亦是一再讓觀眾看到舞台上表演者如何完成畫面的過程,像日本綜藝節目《超級變變變》的變形合成,表演者有時像日本文樂的操偶師,去擺弄其他人的肢體,或集合眾人去完成一個人體拼貼的組合(一位女表演者的上半身,去湊合兩位男表演者各自一支腿),但表演者不會以黑布遮蓋住自己的面孔。因此,帕派約安努在此的揭露,並非將觀者的情緒疏遠到一個距離,反而是一種邀約,邀請觀眾去進入到如此的幻覺想像裡,如同造夢一樣,去相信這樣的幻覺(to believe illusion)是真實的。

欲達成如此魔幻的感受,便須打破已習以為常的認知與框架,亦如全劇所用的音樂為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藍色多瑙河》,但導演將其扭曲、延遲、分裂,使得這樣耳熟能詳、家喻戶曉的名曲,聽得出暗藏於音符背後的慾念與不一樣的雜訊,如此解構、建構、再造,除原有的聯結指涉不變外,又產生了新的詮釋。《藍色多瑙河》的音樂還可以聯結到,使用同一曲子作為電影配樂的庫伯利克(Stanley Kubrick)《2001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偉大馴服者》主旨貫穿古今、跨越地球與太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美術背景出身的帕派約安努,在《偉大馴服者》諧謔許多西洋的名畫,同時觀眾還看到電影影像的再詮釋,除《2001太空漫遊》外,表演者跳上地球球體上嬉鬧玩樂,也不免連想起卓別林(Charlie Chaplin)在《大獨裁者》The Great Dictator,將地球儀像氣球一樣拋上拋下、互動舞蹈的經典畫面。然而帕派約安努絕非落於表面的言詮(literally),這些素材都內化轉變成舞台畫面的底蘊,最厚實的底層仍是導演出生於希臘的文化與涵養。

廣袤而幽微  體現人類的景況

愈是動態的身體與動作,愈是如雕塑般靜止而寧靜——此為帕派約安努最擅於呈現的舞台畫面。他喜歡展示非完整而殘缺的軀體,可回溯希臘出土文物的雕像,亦是斷臂殘肢、或無頭無足。這樣殘缺的展現,卻更突顯出人類身體的美感,從完美無缺的框框內破繭而出。舞台上一位全身裹石膏的年輕人僵直無法動彈,另一人協助他一一粉碎掉身上每一部位的固著,讓他可以自由自在、伸展四肢,背起自我的行囊去旅行。如此離開表面看似舒適圈(comfort zone)實則是規馴的豢養,踏上冒險犯難的旅程,其實是「認識自己」(know thyself)的過程。

從舞台上年輕旅人的形象,聯結伊底帕斯(Oedipus)為逃避弒父娶母的神諭,離開科林斯生養他的所在展開的行旅,卻一步步走向命運的安排,到導演此次作品的發想——一名廿歲年輕男子在雅典失蹤的新聞事件,最後被發現時只是一具屍體。帕派約安努在舞台上展現屍體骨骸的畫面,又像是考古學家從時間歷史沖積所堆疊而成的文化層遺址(亦如舞台設計為四處散落積累如厚土的板塊),所挖掘出土的人類遺骸。《偉大馴服者》的聯結亦是人類自誕生到死亡,從地球上滄海一粟、拔擢昇高到化為宇宙行星的微塵,如此廣袤而幽微地體現人類的景況,最後畫面聚焦於擺放於一本開展扉頁大書上的骷髏頭。「死亡」的意旨也再次地被點題出來。

這亦是西洋繪畫傳統經常會出現的主題(註):骷髏頭所象徵代表「死亡」,時時提醒人類即使知識與技藝再如何高明超越,亦無法擺脫終須一死的命運。但死亡是要「輕如鴻毛」或「重於泰山」,帕派約安努最後以一個表演者不間斷地抵拒著地心引力的影響,鼓氣吹起一片在空中飄浮的錫箔紙片,不讓其掉落在地面上。

所給予的答案遺留於緘默中,直至燈暗。

註:可參照小漢斯.霍爾拜因(Hans Holbein der Jüngere)畫作《大使》The Ambassa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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