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瑞揚舞團《無,或以沉醉為名》
布拉瑞揚舞團《無,或以沉醉為名》(李麟 攝 布拉瑞揚舞團 提供)
舞蹈

山與遊子

布拉是回鄉的遊子,他擁有與外界溝通的語言,默默觀察,針針到位。瓦旦像山,將一切盡收眼底,緩慢卻具爆發力。熟悉劇場觀眾語言的布拉,揉雜原住民隱藏真實情緒的表演性,彷彿快樂地說著無奈。出身「原舞者」、不忘「循著傳統走」的瓦旦搓揉一種對劇場觀眾而言難以快速進入的感知模式,你可能聽到的是歌、是踏地,看他們發了狂,幾近無氧的躍動,投射山海遭現代破壞的憤怒……

文字|樊香君、李麟
第296期 / 2017年08月號

布拉是回鄉的遊子,他擁有與外界溝通的語言,默默觀察,針針到位。瓦旦像山,將一切盡收眼底,緩慢卻具爆發力。熟悉劇場觀眾語言的布拉,揉雜原住民隱藏真實情緒的表演性,彷彿快樂地說著無奈。出身「原舞者」、不忘「循著傳統走」的瓦旦搓揉一種對劇場觀眾而言難以快速進入的感知模式,你可能聽到的是歌、是踏地,看他們發了狂,幾近無氧的躍動,投射山海遭現代破壞的憤怒……

遊子

《無,或以沉醉為名》,布拉為作品取了個浪漫的名字。場地在戶外,以為是歡樂場,沒想竟是陷阱。早該憶起,原民的自嘲與玩笑,背後常指向不忍面對的悲傷。這像是原民在悲傷且真實的處境下,不得不的一種表演吧。

從演出一開始,許培根分享自己研究的舞蹈,以怪奇、戲謔的方式展演,其實對傳統提出問號。接著,三位天后之一的Senayan(賴秀珍)被玩弄於男體之間,諸多猥褻暴力夾雜嘻笑愈演愈烈,身為觀眾雖感不適,但以為打鬧也就罷了,直到那一聲「不要開我的腿」,所有猥褻、暴力、嘻笑,皆定調。觀眾角色瞬間清晰,我們被拖進布拉對當代原民觀察的境況,站在無能進入,只能陪伴的位置,怎樣都顯得尷尬窘迫。

此後,無論是陳忠仁著女裝邊唱魯凱族青年良善的生活歌謠。或是天后Ivi(卓秋琴)與周堉睿,手牽手看似調情,一唱歌,就被拉扯、拖甩等等暴力對待。又或者許培根與曾志浩雙手交織,跑跳整場,誇張嘲笑彼此動作等等。歌斷了、牽著的手折了、身體只能扭曲或後仰,無論是忠仁,或像靈一般的李奕騏,身體只能後彎、像葉子般飄零扭動。那聲聲帶刺的嘻笑、打鬧,針針朝心裡刺去。

布拉在行於部署身體、行為與情緒的感知模式,讓觀眾清楚讀出壓迫與被壓迫的角色,從《阿棲睞》、《漂亮漂亮》到《無,或以沉醉為名》,皆有清楚的壓迫阻斷正在進行的一切。只是壓迫者面孔從未清晰,這次,壓迫的指向愈趨明顯,好比兩男誇張嘲笑彼此動作、忠仁穿著女裝一面唱著青年良善歌謠一面辛苦地後仰前進,似乎暗示壓迫者不只是外人,可能也是自己人或傳統。這大抵是布拉從《拉歌》以來,對於原民偽裝真實情感的表演性,及《阿棲睞》在動作策略的實驗結果,加上西方劇場經驗所培養的敏銳度,所揉合的一種感知模式。

從根部反轉如何可能?

舞蹈人類學者趙綺芳在〈局外人評《無,或以沉醉為名》〉中提到,布拉透過身體與聲音相互對抗的策略是西方主義式,是「西方現代舞式獨尊身體的觀點,是對原住民樂舞合一文化主體性的第二種剝除。」

的確,布拉熟稔劇場語言,得以針針揪心,但凡事皆兩面刃,這利器能夠與故鄉部落有機纏繞又永續生長的可能有多少?但想想,這狀況還須放回他的當代經驗與位置來看,留著原民血液的他,一口方正「國語」,從開始接觸舞蹈以來,西方劇場與身體經驗已植入布拉不知幾年之久。於是,面對部落、故鄉、原民議題,他繞道而行,默默觀察。原住民偽裝真實情感的表演性已是他找出一種纏繞的可能,往後,隨著位置與真實處境的來回確立,也許纏繞以外,也能生長了。

其實趙文的啟發性,在於提出「原住民作為一個整體,絕對可以、且必須對現代社會提出批判,然而要能夠反轉現代中心思維,而非繼續在感官層次上複製已經延用許久的對立表徵,才能達到真實的抵抗。」這說法特別讓我想到TAI身體劇場的《尋,山裡的祖居所》,巧合一般,兩齣原住民編舞者作品,有著相似的名稱韻律,卻採行迥異的創作路徑。

從《橋下那個跳舞》、《水路》到《織布》,你看到TAI舞者賣力踏地、歌聲嘹亮、眼中閃爍著相信,身體躍動著神秘韻律,可多數時候,除了被韻律節奏震撼著身體以外,對眼前所躍動的認識,其實淺薄得可憐。

這回,舞者們一如以往專注地跳著,但總有干擾聲音環伺,那是音樂家奧澤試圖加入對話。乍聽之下,他的打擊樂沒道理,只像工地發出的惱人聲響,當你想專注舞者們的歌與舞時,惱人聲響總分散你與舞者們的身體與聲音共感。

直到羅媛擊破象徵山壁的白色背板,污染土地的黑色汁液流出,舞者們發了狂似地揮灑黑色。音樂持續拉張,舞者們依舊跳著、唱著,你開始懷疑,嗓子不會啞嗎?腳步不會累嗎?只見舞者們跳得更加出神,散發著不像是是主客清楚的抵抗,而是當呼吸、精神、歌聲、身體達到一致後,頓時聽不見嘈雜聲響的狀態。甚至,干擾已被舞者的歌聲與腳步吸納,矛盾的整體感若隱若現。視覺與部分聽覺上現代主義式的感知氛圍,被這群發了狂似唱跳的舞者給納進身體,給吼叫倒了(白色牆板在舞者們群體吼叫後往觀眾席方向倒下)。這抵抗姿態,乍看集體,卻也個體。你看到每個人踩著同樣的腳步,卻有各自使用身體的方式,無法遮掩的是他們作為集體。奧澤的音樂在此拉張出另一個觀點,先是攪擾,再被舞者身體與聲音的一致出神給吸納。

山與遊子,抵抗的創造

布拉是回鄉的遊子,他擁有與外界溝通的語言,默默觀察,針針到位。瓦旦.督喜像山,將一切盡收眼底,緩慢卻具爆發力。兩人來時路不同,自有其溝通方式。布拉回鄉至今,來回裂解自身處境及當代原民的觀察。他熟悉劇場觀眾的語言,揉雜原住民隱藏真實情緒的表演性,彷彿快樂地說著無奈。

瓦旦曾是都市原民,出身「原舞者」,「循著傳統走」是他不忘的。瓦旦搓揉一種對劇場觀眾而言難以快速進入的感知模式,你可能聽到的是歌、是踏地,看他們發了狂,幾近無氧的躍動,投射山海遭現代破壞的憤怒,創造瘋也似的渾沌,只因他相信土地,能量反饋深遠強大,植入心中是久久不去的震撼。這樣看來,「原住民作為一個傳統,對現代社會做出批判,且反轉現代主義中心思維」,不遠矣。而每個人在自己的路上,持續耕耘相信的事,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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