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高利埃認為舞台不是追求知識分子的「真理」,而是製造謊言和驚喜
菲利普.高利埃認為舞台不是追求知識分子的「真理」,而是製造謊言和驚喜(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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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湯普遜、黃秋生、詹瑞文、林如萍的專業啟蒙 不要老實的演員;寧當喜悅的騙子—菲利普.高利埃

法國劇場大師賈克.樂寇的弟子菲利普.高利埃(Philippe Gaulier),是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的重要推動者,門下曾教導出多位傑出的劇場與電影演員。時常應邀到世界各地主持表演大師班的他,今年下半年也到訪台灣與香港,帶領演員工作坊。表演教學獨特又嚴厲、言語尖銳又風趣的高利埃,讓參與的演員們又愛又怕。本刊特邀香港「劇場組合」經理潘詩韻為本刊讀者帶來第一手的香港現場報導。

文字|潘詩韻、許斌
第179期 / 2007年11月號

法國劇場大師賈克.樂寇的弟子菲利普.高利埃(Philippe Gaulier),是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的重要推動者,門下曾教導出多位傑出的劇場與電影演員。時常應邀到世界各地主持表演大師班的他,今年下半年也到訪台灣與香港,帶領演員工作坊。表演教學獨特又嚴厲、言語尖銳又風趣的高利埃,讓參與的演員們又愛又怕。本刊特邀香港「劇場組合」經理潘詩韻為本刊讀者帶來第一手的香港現場報導。

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近二十年在歐洲大行其道,很大程度上歸因於著名戲劇及表演大師賈克.樂寇(Jacques Lecoq)及他的高足菲利普.高利埃(Philippe Gaulier)的推動,二人從傳統的通俗表演如意大利即興喜劇、小丑劇和通俗劇中吸取養分,建立出一種全新的表演風格,當中尤以高利埃對當代演員表演的影響至深。

高利埃於一九四三年出生,隨賈克.樂寇學習形體表演,並曾於其學校任教八年。一九八○年,他在巴黎正式成立自己的表演訓練學校「菲利普.高利埃學校」(L’École Philippe Gaulier),於一九九一年應英國藝術局之邀將教學基地移至倫敦,後於二○○二年遷回巴黎,亦即現在的校址。二○○五年,是該校成立廿五週年紀念,至今他仍經常應邀到世界各地主持表演大師班。他整個訓練課程為期一年,亦設為期一個月的獨立課程,當中最為人稱著的是「clown(小丑)」及「bouffon(丑角)」的訓練。Bouffon在傳統上是被邊緣化、被唾棄的人物,經常被遺棄在沼澤及草叢間,卻敢於對現實提出尖銳且一針見血的控訴和批判;將之轉化為表演技巧,就是利用最醜陋的形體表現演員的魅力,香港的「劇場組合」於二○○四年來台演出的《兩條老柴玩遊戲》就是以這種形式作為表演創作的基礎。

最在乎演員在舞台上是否喜悅

高利埃的表演教學獨特又嚴厲,離經叛道,直言傳統的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方法並非他那杯茶,又認為舞台不是追求知識分子的「真理」,而是製造謊言和驚喜;無論演員飾演什麼角色,他最在乎演員在舞台上是否喜悅。「在一千位觀眾之前、二千盞燈底下,表演時演員若沒有充足的喜悅,請告別舞台吧,你再不會被觀眾所愛。」無怪乎由他學生成立的劇團如Theatre de Complicite(合拍劇團,現為Complicite)和Trestle(支架默劇團)都能從傳統戲劇的基礎中另闢蹊徑,開創引發觀眾共鳴的當代劇場。

一九九七年,在香港回歸後沒多久,劇場組合邀請了高利埃赴港主持兩個戲劇工作坊,分別是le jeu(英文:the play/the game,玩耍/遊戲)及clown(小丑),開啟了香港演員的視野。早於一九九一年始,香港的年輕演員便以高利埃位於倫敦的戲劇學校為進修勝地,曾參與其訓練課程的包括進劇場的陳麗珠和紀文舜、現職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講師的陳淑儀、資深導演兼演員李鎮洲和陳曙曦、及劇場組合的聯合藝術總監詹瑞文和甄詠蓓等;此外,他的學生還包括香港電影演員黃秋生、還有國際著名演員艾瑪.湯普遜(Emma Thompson)和Sacha Baron Cohen(電影《芭樂特:哈薩克青年(必)修理美國文化》的男主角)。至今,高利埃的戲劇學校仍是全球演員進修和朝聖之地,對當代劇場及表演影響深遠,劇場組合的表演和訓練理念「PIP藝術理念」(PIP-Pleasure In Play),以至劇團於二○○三年創辦的PIP藝術學校,亦受他啟蒙。

評語尖銳讓人又愛又怕

今年八月,PIP藝術學校再度邀請高利埃赴港主持le jeu與melodrama(通俗劇)大師班,不單舞台演員,甚至電視和電影等不同媒體的演員也慕名而至,希望讓大師把脈,引起劇壇內外熱烈討論,也吸引了傳媒的廣泛注視。同時兼任PIP藝術學校聯合校長的詹瑞文表示,香港演藝學院在教授表演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演員同樣需要從各有所長的導師學習不同的表演方法和技術,提昇自己;他也希望這次除引進不同的表演方法供香港演員參考,燃起他們追尋表演的火花,亦能為香港注入不同的表演藝術元素。

高利埃在港逗留短短一週,已在表演藝術界刮起一陣旋風。跟高利埃初會面,是在他下塌的飯店大廳。他一身寬鬆的衣服加上一雙露趾涼鞋,蠻輕鬆寫意。由於早已聽聞他言詞尖銳,所以發言的部分就交由兩位藝術總監,亦即他的學生發揮。只見他們在嘻笑言談中總不忘嘲諷與逗趣,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比試,已經是很有看頭的表演。在為期一週的大師班裡,詹瑞文一面擔任他的助教,一面以傳神的廣東話翻譯他辛辣挖苦的批評,延續同樣逗趣式的對話,給學員帶來不少歡樂;而高利埃尖銳的評語和指導,除叫眾學員膽戰心驚,卻又更想聽取他的意見。於是,課堂的學習氣氛非常踴躍,學員都盡量爭取在大師面前表演的機會,以期獲得他的提點。甫獲今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女主角(喜/鬧劇)獎項的楊詩敏便坦言,老師愈批評,她愈覺上課剌激,幸而高利埃也稱讚她能夠在醜陋中找到自己的美(beauty),並將之運用在表演上。

分享喜悅的演員最美麗

第一個工作坊學的是“le jeu”,即如何玩,是高利埃戲劇表演觀的核心。他認為演員必須具有幽默感,要喜悅,所以要向孩子學習,要有一顆玩樂的童心,尤其是演悲劇,否則就會叫觀眾悶死,「扮演哈姆雷特的喜悅,比對哈姆雷特這角色的感受重要得多。」他的意思是,演員需要的不是理性分析,而是實踐,發掘自己做每一件事的正面動力。而他在第一課已跟學員說:「我不需要老實的演員,因為他們會把觀眾悶死;我要的是高明的騙子。」於是,在遊戲練習之中,他要學員撒謊,撒得開心。喜悅又適用於恐懼的演員身上,因為種種對表演的不安、擔心和恐懼,都讓演員忘掉表演原是一件喜悅的事,要跟觀眾分享表演的喜悅,「這樣的演員最美麗。」他又強調演員之間的默契(complicite),要共同將遊戲玩好。好的演員在找到自身表演喜悅的同時,也得尋求跟其他演員之間相互協調的節奏,「如果沒有默契,你們已經不在演戲。」

至於第二個工作坊,主題是通俗劇(melodrama)。一般人對通俗劇都有喜鬧兒戲的印象,而高利埃對傳統的通俗劇別有心得,對他來說,這些表演往往最能反映現實生活中低下層小人物的人性,也是普遍的人性。詹瑞文這次特別邀請他主持這個工作坊,因為通俗劇在當下很多媒體中仍然大派用場,他希望演員能夠從課堂中找到演出這類型戲劇的喜悅,從而能提高通俗劇的表演水平。

高利埃教授的通俗劇,源於十九世紀末的法國,至二十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更見普及,內容多跟社會生活、戰爭及屠城等歷史有關。通俗劇的主要觀眾對象,並非坐在堂座或包廂的上流社會,而是坐在四、五樓的貧窮觀眾,訴說貧苦大眾的生活困境,角色忠奸分明,例如奸的執達吏逼迫忠的貧窮人,觀眾在共鳴之餘也能透過歡呼及噓聲,抒發鬱悶。由於對象觀眾離舞台很遠,有的甚至帶着酒醉與疲憊進場,因此,演員的表演更加要透過厚重的服飾、清晰的聲線、放大的身體語言、沉實的腳踏聲、固點(fix point)以及跟觀眾的眼神接觸,向遠處傳達。

在課堂上,雖然學員都投入嘗試,但礙於歷史與生活閱歷的差距,開始的時候都較難進入。於是,高利埃給演員提示:當缺乏信心和沒有力量時,想像一位情人並呼喊他的名字。他又喜歡請演員唱他們喜歡的歌。要感動觀眾,先要讓演員感到觸動;感情、音樂,都是直達人心的藝術。於是,簡單的指引,便叫原來不知所措的學員投入,且變得美麗。

三十秒點出你的問題與弱點

高利埃在大師班上進行的戲劇遊戲,如透過拋球尋求眼神接觸、互搶手帕發掘major(主角)和minor(副角)的演員關係等,對一般受過訓練的舞台演員絕不陌生。不過,對初接觸的電視及電影演員來說,除卻新鮮,也甚具挑戰。電影演員林嘉欣在公開課堂上受到高利埃的評點,被傳媒大幅報道,說她被彈「太nice,沉悶(boring),唔識講大話,也做不到發惡的表情。」不過,她卻笑言很高興老師能指出她的弱點,「他說演戲要放下尊嚴,不要害怕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要將自己豁出去。」林嘉欣並未受到打擊,反而高興說明年一定會再次報名。一些電影演員如年輕組合Shine的又南和天佑也是學生之一,對於老師「快、狠、準」的批評亦照單全收,表示獲益良多。

事實上,高利埃對學員的觀察極其敏銳,不消三十秒,已能點出你的問題與弱點。所以,學員都笑說他有如鐵板神算。雖然他以嚴厲和尖酸聞名,但每一個批評最終要發掘的,並非演員的弱點,而是他們的美(beauty)。他在接受香港資深導演及表演導師鄧樹榮訪問時就解釋得很詳細,「美是光環,幽默,想像。令觀眾對演員產生一種信任,在腦海的深處撥出一塊空地,盛載演員所做的一切。演員需要有一種自由(freedom),釋放自己。觀眾要看到這種自由,感受到背後的喜悅。好的演員一上場就似乎有一個光環在頭頂,在他/她的臉後面有一種神秘感,令觀眾對其舉動產生好奇,等待發生一些事情。我不要演員的理性分析,更不要對角色的智性理解(intellectual understanding),我要的是他/她扮演角色的喜悅。」

高利埃不談技巧,只發掘演員的美。「如果你想訓練一個技術很好的演員,其實只需四個月,之後,他只會像毛公仔一樣在舞台走動,沒有自由、靈魂和美。」他希望每一位演員都更慷慨,給觀眾付出更多,並時刻充滿幽默感和生命力。在港逗留一週,他對香港學生的印象非常深刻,也從學員中看到這些特質,「他們都很有趣和很美。」

他每一個緩緩的動作和充滿睿智的語言,都在呈現喜悅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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