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他們追求的是專業化的演出,不如說是回到專業分工之前的集體勞動。
與其說他們追求的是專業化的演出,不如說是回到專業分工之前的集體勞動。(林鑠齊 攝)
演出評論 Review

航向未來的史詩

戲裡帶我們回到電影剛發明的默片時期,電影還沒發展成熟,還不是工業,而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一場大家可以一起玩的遊戲,碎紙片就可以製造出漫天風雪,牽一根線拉動衣角就可以表現迎風獨行,假鳥假得不得了還是天地一沙鷗。一切都很假,卻顯得那麼真,因為他們認真,他們天真,天真到相信唯有藝術可以用科技的美好戰勝科技的醜惡,所以抵抗戰爭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創作。

文字|郭亮廷
攝影|林鑠齊
第241期 / 2013年01月號

戲裡帶我們回到電影剛發明的默片時期,電影還沒發展成熟,還不是工業,而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一場大家可以一起玩的遊戲,碎紙片就可以製造出漫天風雪,牽一根線拉動衣角就可以表現迎風獨行,假鳥假得不得了還是天地一沙鷗。一切都很假,卻顯得那麼真,因為他們認真,他們天真,天真到相信唯有藝術可以用科技的美好戰勝科技的醜惡,所以抵抗戰爭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創作。

法國陽光劇團《未竟之業》

2012/12/4~16  台北 兩廳院藝文廣場主帳篷

Théâtre du Soleil什麼時候開始從「太陽劇團」被定名為「陽光劇團」的?我沒有直接證據,但多半和Cirque du Soleil從「太陽馬戲團」改叫「太陽劇團」有關。明明是同一顆soleil,這裡有太陽、那裡徒留陽光還不打緊,問題是cirque再怎麼翻也不可能翻成「劇團」啊?難道說,只因為太陽馬戲團(在台灣)更有名也更賣錢,它硬是要在中文裡脫胎換骨為「劇團」,我們就乾脆把太陽一併奉送給它?

這給人很不好的感覺,彷彿資本家竄改了我們的語言,壟斷了我們的知識,而這恰好是「陽光劇團」一輩子在反抗的。因此,為了避免精神分裂地使用資本主義的語言討論這樣一個批判資本主義的劇團,以下容我復古使用「太陽劇團」。

作為史詩的科幻小說

莫虛金在訪談提到,法國人集體失去史詩能力有一個精確的時間點,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一九一四年,而《未竟之業》時光倒流,細說一群電影愛好者因為戰爭被迫中斷拍攝的經過,為的是重新修補這道歷史想像的傷殘。所謂鑑往知來,往過去尋找未來的可能性並不希罕,罕見的是莫虛金的史詩格局來自科幻小說,戲裡的電影拍的是凡爾納的冒險故事。

從好萊塢電影和日本卡通認識凡爾納的我們,自然很難理解,像《環遊世界八十天》、《海底兩萬哩》這樣的通俗娛樂,跟廿世紀的史詩有什麼相干?關聯在於,戲中戲的拍攝場景呈現了一群人遭遇船難、漂流到荒島上,本來想就地建立烏托邦,卻發現島上有金礦而互相殘殺,這是凡爾納典型的晚期風格。著迷於科技突飛猛進的小說家,到了晚年,卻回頭處理險惡的自然,以及比自然還險惡的人性。換句話說,把凡爾納的創作生涯攤開,一邊是充滿夢想的科技,另一邊是令人幻滅的人性,兩邊對折,就是科學進步讓人重拾孩童般無邊無際的幻想,同時也帶領你我走向滅亡。

今天更加依賴科技的我們,怕只有被科技摧折得更趨近毀滅。科幻小說果然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史詩。

人不是主角 事件才是

科技的矛盾看似無解,太陽劇團卻堅持認為有。戲裡帶我們回到電影剛發明的默片時期,電影還沒發展成熟,還不是工業,而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一場大家可以一起玩的遊戲,碎紙片就可以製造出漫天風雪,牽一根線拉動衣角就可以表現迎風獨行,假鳥假得不得了還是天地一沙鷗。一切都很假,卻顯得那麼真,因為他們認真,他們天真,天真到相信唯有藝術可以用科技的美好戰勝科技的醜惡,所以抵抗戰爭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創作。

無論你認不認可這種近乎「藝術樂觀主義」的信念,都得承認太陽劇團的天真不是無知,而是一種強大的、探索未知的行動力,一種廢話少說、苦幹實幹的實驗精神。這裡我得反駁一種意見,批評這齣戲活像樣板戲。要知道,像《紅色娘子軍》那樣的革命芭蕾舞劇,是極其修飾到不容一點閃失,規格化到所有人凌空飛躍,飛得還永遠一樣高;可是太陽劇團剛好相反,是一群高度專業的演員回歸業餘人士,他們演戲誇張,時常NG,演完立刻衝到另一頭拉懸吊、扛布景,與其說他們追求的是專業化的演出,不如說,是回到專業分工之前的集體勞動。

有人質疑的正是這個:會不會集體過了頭,犧牲了個人?比如台上總是一大群人橫衝直撞,以至於分不清主角配角,看不到角色的內心情感之類的。我想,觀眾對角色的心理認同不但不是導演要的,顯然是她要避免的。別忘了,這是一部史詩作品,它就像展開一幅歷史卷軸,再了不起的人物在歷史的視野底下都只是芸芸眾生,沒有誰是主角,除了歷史事件。戲裡的大事一件接著一件,斐迪南大公被刺殺了、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饒勒斯發動歐洲大罷工、然後饒勒斯遇刺、戰爭爆發了……事件快得令人措手不及,誰等你慢慢醞釀什麼心理細節?

「這樣會很複雜!」

人心的確複雜,但是危急關頭會把人簡化,逼你不得不在極端的二元對立裡選一個:就要開戰了,你打還是不打?逃還是留下?參戰還是反戰?愛國還是不愛?現實被極端化、簡化到這個地步,也難怪劇中的電影導演尚.拉巴雷總是怒氣沖沖地拒談戰爭,只顧拍片。我們得留意,這完全不是逃避現實,這群人在戰爭前夕狂熱地投入拍攝工作,正是因為只剩下藝術還能夠不簡化地面對複雜的現實。

最鮮明的例子,是從說書人、尚.拉巴雷、到奧斯特島上的倖存者,無論電影裡外都在反覆爭辯同一個問題:我們都同意,資本家對於殖民地資源的掠奪掀起了世界大戰,但是要反抗資本主義,難道就非得是共產主義者不可嗎?現實局勢已經沒有餘地討論這個問題,只有拍電影,尚才能一方面捍衛和平主義者的立場,同時拍出資產階級銀行家是迷人的壞蛋、但無產階級革命分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共產主義曾經是演奏著〈國際歌〉出航的大船、最後只剩下幾個人划著求生艇在大海漂泊。套句電影裡的台詞,沒有階級和死刑的社會很美,但「這樣會很複雜!」可是不用害怕,藝術讓我們勇於複雜。

不過,若是以「勇於複雜」的標準檢驗這齣戲,還是有讓人覺得過不了關的地方。例如電影出現印地安人的角色,難免涉及再現政治的敏感問題,偏偏導演就是那麼議題不敏感、政治不正確地把被殖民者處理得很扁平,除了在冰天雪地裡活蹦亂跳之外什麼都不懂。更值得商榷的是戲中一再宣揚的人道主義。我有時不免納悶,自由、平等、博愛被捧得那麼高,彷彿歷史在法國大革命之後再無推進,西方之外再沒有可貴的普世價值。要知道,人道思想可以維繫和平,但也能發動戰爭啊!美軍入侵伊拉克,不就是為了「人道主義救援」嗎?

當然,太陽劇團不是美軍,更何況慷慨激昂的理想才剛說完,戲的結尾就留下伏筆:攝影機對著觀眾靜靜轉動,突然澎湃的樂聲中斷,只聽見敲擊聲兀自作響,像是在敲打一種警報,提醒我們理想愈是崇高,實踐起來愈是充滿危險和變數。這是非常動人的誠實,追求人性的光明,卻堅定地凝視著時代的黑暗。這大概是為什麼,莫虛金七十幾歲了,依然能夠升起照耀未來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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