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日誌》過程中獨載兩位表演者如雙聲般纏繞的呢喃,將劇場化身為有機的肉身。
《殘酷日誌》過程中獨載兩位表演者如雙聲般纏繞的呢喃,將劇場化身為有機的肉身。(許斌 攝)
戲劇

拒絕社會學解碼的肉身兵器

根據導演節目單所言,死者不曾說謊,透過死者亦有機會揭露真實的謊言,然而置放劇場中,並非為了明辨真偽,反而更像在自我審訊中描繪籠統的圖像。對亡靈對自我的控訴正是對存有世界的控訴。

文字|黃鼎云、許斌
第264期 / 2014年12月號

根據導演節目單所言,死者不曾說謊,透過死者亦有機會揭露真實的謊言,然而置放劇場中,並非為了明辨真偽,反而更像在自我審訊中描繪籠統的圖像。對亡靈對自我的控訴正是對存有世界的控訴。

身體氣象館《殘酷日誌》

2014/10/26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無奈,還是得試著從理論開始,才有一點機會對於社會內部、個體與個體間和平的假象進行思考。在現代民族國家的框架下,國家主權早已由「領土的治理」轉向「人口的治理」,從特定的君主主權的消長、地域權力的劃分提升到全民皆戰爭工具的治理,從空間的限制與規範轉細緻化為個體生命的規訓。然而,這似乎讓這社會體中的集體間產生一致的槍口,讓個體與個體間創造了內部和平的假象,日常戰爭與私人戰爭被抹去了、被空洞化了。若延續著傅柯精密的立論,我們就算不處於戰爭之中,也處於永恆的「戰爭狀態」中。

身體便是那座劇場

人若欲審視「永恆的戰爭狀態」的處境,或許得先將歷史戰爭大戲拋在一旁,而企圖讓亡者回魂,將視域擴張至現存之外,透過這層個體與肉身私有想像,凝聚個體內部形成迴圈,或許才有機會達到最低限的超脫。超脫不在說出「事實」,而在描繪個體肉身所受的「力量」。也因此《殘酷日誌》對我而言不只像是一場對現代國家機器暴力與戰爭的控訴的單向性,而更像是超脫集體之外的個體自生循環系統如何面對戰爭狀態的演繹。

自生循環系統與劇場陳構形成強烈的呼應,詩意的日記體語言透過「接下來」分章換節。演出開始一片漆黑,甚至連逃生指示都被精密的遮掩,失去視覺刺激的觀眾,彷若進入黑洞,非人聲電子聲響與環境音創造巨大的空鳴。不久,空間的冰冷單色(有血紅、有冰藍亦有蒼白)與極簡的設計帶領觀眾進入抽象的精神空間,被框限的視界中有著一道不見底部的樓梯,錯視地引領至地獄(或翻轉的天堂?),讓亡靈與在世者談談身體的征戰與殘酷的樣貌。過程中獨載兩位表演者如雙聲般纏繞的呢喃,將劇場化身為有機的肉身,遁入個體內部未曾休止的勾纏之中,就積極意義下而言,也尋找重新處置的可能。

根據導演節目單所言,死者不曾說謊,透過死者亦有機會揭露真實的謊言,然而置放劇場中,並非為了明辨真偽,反而更像在自我審訊中描繪籠統的圖像。對亡靈對自我的控訴正是對存有世界的控訴。我們試圖與過去展開對話,與過去的歷史與政治展開個體反身性的對話。過程中無法分辨兩位表演者的角色,唯有演員年紀與語言慣性明確,語言時而交疊、時而背離,大多時間皆以第一人稱出發,卻又在雙聲的系統中找尋交叉詰辯的餘韻,直至中後段「你妳我我」段落中,表演者一迷糊旋繞、一趨於機械重複,在指稱中迷失與再確認後,又再度喪失,猶疑了話語的方向性,換言之,那是話語權力的剝奪。身體便是那座劇場,而劇場整體便是那亟欲展現的身體,飽受戰爭狀態運作下的身體。

觀者的身體從不作偽證

演出過程中極其靜謐,除了分節的巨大聲響作為過場外,其餘展演過程中,那怕一根針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聞,詩意的句子需要超強的專注力,表演者極少的動作與指向表演的缺乏,話語不斷延展隨著「接下來」而再起,像是場永恆的輪迴。起初的卅分鐘,專注使得觀眾的聲音連呼吸都聽不到,隨著有些人因故離席,有些人變換姿勢,有些人咳嗽而輕微騷動,呼吸與震動微微發起。趕著看演出的我沒來得及吃午飯,演出約莫過了一小時,突然間腸胃蠕動清晰可聞。正當我害羞於這般意外之音時,同時理解到,在美學需求之下觀眾的身體是如此的僵化,好端端地在現代劇場裡獻祭,如同一具呼吸尚存的屍體。正是對作品百般的尊重,甚至敬畏,讓我們放棄身體,連呼吸都顯得猥褻。或許這樣的身體狀態,正恰恰好呼應著自我規訓的過程如何有效地創造著內部和平的假象吧!即便戰爭與和平的攻防從未休止,而觀者的身體卻從不作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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