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法爾》第一幕開幕景象,地點已被改成中東地區的基督教堂,充滿難民。
《帕西法爾》第一幕開幕景象,地點已被改成中東地區的基督教堂,充滿難民。(Enrico Nawrath 攝 Bayreuther Festspiel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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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應難民議題 技術依然前衛 2016拜羅伊特樂劇節的「非《指環》」製作

第十次造訪由作曲家華格納創立的拜羅伊特樂劇節,知名劇場導演楊世彭特地為本刊讀者介紹這次他所觀賞的「非《指環》系列」製作——世界首演的新製作《帕西法爾》與前兩年首演的《崔斯坦與伊蘇達》。前者呼應難民議題,導演勞芬博格在劇中討論基督教、回教、猶太教是否可以在今日的世界共存。後者由華格納曾孫女、樂劇節總監卡塔琳娜.華格納執導,卻詮釋出不同於曾祖父的風貌。

文字|楊世彭、Enrico Nawrath
第287期 / 2016年11月號

第十次造訪由作曲家華格納創立的拜羅伊特樂劇節,知名劇場導演楊世彭特地為本刊讀者介紹這次他所觀賞的「非《指環》系列」製作——世界首演的新製作《帕西法爾》與前兩年首演的《崔斯坦與伊蘇達》。前者呼應難民議題,導演勞芬博格在劇中討論基督教、回教、猶太教是否可以在今日的世界共存。後者由華格納曾孫女、樂劇節總監卡塔琳娜.華格納執導,卻詮釋出不同於曾祖父的風貌。

今年八月五日至十五日之間,我夫婦參加了華格納在一百四十年前建立的拜羅伊特樂劇節(Wagner’s Bayreuth Festival,或譯拜魯特音樂節),看了七齣樂劇。除了四聯劇《指環系列》外,也看了今年度的新製作《帕西法爾》Parsifal,以及前兩年的新製作《崔斯坦與伊蘇達》Tristan und Isolde(另譯《崔斯坦與伊索德》)與《飄泊的荷蘭人》Der Fliegende Holländer。二○一三年製作的《指環系列》及二○一四年製作的《荷蘭人》我們在兩年前已經看過,此行其實著眼於還沒看過的《帕西法爾》與《崔斯坦》兩大新製作。

針對非音樂專業的讀者,我也許應該在此指出,華格納撰寫並作曲的歌劇,他管它們叫「樂劇」,英文是“music drama”,以別於一般的“opera”;至於分別為何,則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明的了。

《帕西法爾》切合時事  討論宗教能否共存

這已是我們第十次往訪這個舉世聞名的樂劇節,但今年的氣氛卻非比往常;劇院的四周都由警察警車包圍,劇院的每個出入口都由安全人員把守,觀眾攜帶的口袋手袋都須檢查。這些如臨大敵的安全措施以往從未見過,想是巴黎剛受恐怖分子襲擊,而離樂劇節不遠的小城安斯巴赫(Ausbach),在樂劇節開幕的前一天,剛剛發生伊斯蘭難民用炸彈自殺的激烈事件。

而這齣《帕西法爾》新製作的風風雨雨,也正好提供恐怖分子攻擊這個華格納樂劇聖地的最好藉口。在德國導演勞芬博格(Uwe Eric Laufenberg)的詮釋之下,中古世紀西班牙的地點已被改成中東某個基督教遭受威脅的伊斯蘭城鎮,聖杯武士居住的古堡改成相當破敗的教堂,基督教僧侶除了守護聖杯,還須照顧大批難民,而全副武裝的中東士兵也經常進出,查看是否有可疑人物混跡其間。

第一、第三幕開始時的古堡湖邊已被改成頗似進行浸禮的浴池,傷勢一直無法痊愈的國王安佛塔斯(Amfortas)在第一幕被抬入浸洗創傷的場面,國王的形象活似正從十字架上卸下的耶穌,頭帶荊棘皇冠,右肋血流不止。第二幕魔術師克林索爾(Klingsor)的魔宮恰似中東寺廟,他手下引誘英雄的佩花少女都穿黑色伊斯蘭服裝,頭臉都被遮起,但當穿著特勤部隊制服的帕西法爾上場後,她們紛紛脫下黑衣黑罩,露出裡面相當誘人的肚皮舞孃裝扮。此劇最讓人期待的一個場面,就是魔術師把刺傷耶穌右肋的聖矛擲向帕西法爾時,那枝飛矛卻在英雄的頭頂神奇地停住。這個經典場面根本沒有出現,觀眾反而看到背叛聖杯武士的克林索爾,他那私人房間居然擺滿各式各樣的十字架。這些,都與一般的《帕西法爾》演出大異其趣,而劇中的場景與服裝,也的確充滿了伊斯蘭色彩及中東風味。

可是導演卻也有他獨特的詮釋。他想在劇中討論基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是否可以在今日的世界共存。此劇最動人的片段,也就是帕西法爾攜帶那枝從魔術師手中奪回的聖矛回轉聖殿,用它點觸國王的傷口,那多年不癒的矛傷立即止血痊癒。隨即帕西法爾取代國王進行聖杯祝福儀式,一般的演出只見聖杯發出神奇光芒,圍觀的武士紛紛下跪,在殿頂的天使吟唱聲中結束這齣有關「救贖」的樂劇。在這個演出中,救贖的對象絕不止那群守護聖杯的基督教中古武士,圍觀儀式的群眾包括伊斯蘭教信眾,也有一些手持祈禱書的猶太教教民。而導演最高明的處理,就是聖杯並沒有發出神奇的光芒,反而觀眾席的燈光在最後合唱聲中逐漸亮起,表示我們這群一千八百現場觀眾,也參與了這個聖杯儀式,也得到了救贖。這在現今中東連年戰亂、伊斯蘭激進分子在歐美各地暴力襲擊的現實環境下,這齣《帕西法爾》的首演,也就別具意義了。

歌手表現優異  幕後指揮起波瀾

導演及他的設計團隊在七月廿六日晚間首演謝幕時,遭到觀眾大聲的噓叫,但在我們八月十四日晚間演出中,這種噓聲並未出現。當晚的掌聲及叫好聲,都給了歌手、指揮、樂隊及合唱團,這些都是絕對公平的。最大的歡呼給了唱詞最多但並不討好的武士首領古內曼茲(Gurnemanz),這個角色由德國中低音澤彭菲德(Georg Zeppenfeld)飾演,歌聲洪亮之外歌詞還「像玻璃那樣明澈」(樂評家公論)。他在《崔斯坦》中演唱國王馬克(Marke),也得到同樣的歡呼,可說是今年最受歡迎的歌手。男主角由近年非常走紅的沃格特(Klaus Florian Vogt)擔綱,這位形象俊美、身材保持得蠻好的英雄男高音,我在八年前看他在《紐倫堡的名歌手》中演唱主角時就已「驚豔」,也已預言他將有極好的演藝前途。今年的演出,卻是不過不失,但沒有八年前那麼出色。其他兩位主要配角:美國男中音麥基尼(Ryan McKinney)飾演的國王安佛塔斯,以及俄國女高音潘克拉托娃(Elena Pankratova)飾演的魔女昆德麗(Kundry),都有很好的表現,也得到觀眾熱烈的掌聲。

這齣戲的指揮本來是由近年走紅的尼爾森斯(Andris Nelsons)擔任。這位拉脫維亞籍指揮新任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總監,卅幾歲就主掌這世界聞名的樂團,正所謂春風得意;我兩年前聽他在拜羅伊特指揮的《羅恩格林》Lohengrin演出(也由沃格特擔綱),就拜服他引領出來的特殊音色,也注意到觀眾對他的激賞。今年他指揮這齣劇季首演,本來也是出頭露臉的好事,誰知他卻與樂劇節音樂總監提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鬧翻,半途拂袖而去,由德國指揮韓亨(Hartmut Haenchen)接手。兩大名指揮鬧翻的原因,聽說是提勒曼旁聽尼爾森斯的排練,結束後給了些意見,其實在他音樂總監的立場也該做的,但年輕氣盛的尼爾森斯並不接受,最後鬧得不歡而散。那位韓亨指揮在離首演開幕三週半的緊急情況下接手,居然把這任務頂了下來,觀眾因此也給他更多的掌聲。總體而論,這個《帕西法爾》比我一九九五、一九九八、二○○八年在此看到的,更令人滿意;比起二○○六年史林根希夫(Christoph Schlingensief)執導的那個匪夷所思的製作,更不知高明多少倍了。

曾孫女的顛覆  《崔斯坦及伊蘇達》贏得掌聲

去年首演的《崔斯坦及伊蘇達》也是我今季最期待的演出。這齣由藝術總監卡塔琳娜.華格納(Katharina Wagner)執導的製作,更是華格納迷密切注意的對象,原因是這位華格納的曾孫女年紀輕輕就執掌這個樂劇殿堂,八年前首次在拜羅伊特展示導演才華,但她那齣《紐倫堡的名歌手》卻大大令人失望;這次二度導戲,更是令人矚目。幸喜這齣《崔斯坦》雖也充滿令人爭辯的處理,卻還表達前所未有的新意,而這個製作在樂隊演奏及歌手演唱方面,仍是舉世一流的。去年的首演她及製作團隊謝幕時,居然沒有遭到噓聲,而我們看到的八月中旬演出,也僅聽到熱烈的掌聲及蹬腳的歡呼,拜羅伊特經常會有的噓聲居然絕跡了。

卡塔琳娜小姐的導演詮釋與絕大多數《崔斯坦》演出不同的地方有兩點。第一就是兩位主角早已相愛,而這愛情是不必躲躲藏藏的。第一幕的場景絕非原劇所說的海船船艙,而是一個略像近代荷蘭平面設計師M. C. Escher著名圖像「沒有終點的階梯」的高大結構,充滿層次與可以升降的平台。從幕啟時伊蘇達向她侍女敘述過往的唱段開始,崔斯坦就像求偶的白老鼠千方百計撲向伊蘇達,但那些四通八達的階梯卻處處受阻,直到快結束時兩人才在中間的升降平台上會面;那時他倆已經不需春藥引導,熱情奔放的他們把整瓶春藥倒向舞台平面,接著就緊緊擁抱了。

第二個與眾不同的詮釋,就是男主角的叔父康瓦國王不是一位仁厚明君,反是一個殘忍的暴徒。第二幕的地點不是崔斯坦的別居,卻是地牢或刑房,頂端有獄吏窺伺,有探照燈照射。第三幕結束前那段最著名的〈愛之死〉唱段結束後,伊蘇達並沒有殉情而死,反被那個橫蠻的國王拖往後台,顯示從此以後伊蘇達必須成為他的合法妻子,忍受他的姦污了。在原劇中華格納是讓這位仁君在最後出現,他是趕來祝福這對早該結合的愛侶,放棄他對伊蘇達的婚約。卡塔琳娜小姐這樣的結局跟原劇分別很大,我也不知道導演及歌手如何處理那些早就寫好的唱詞,如何自圓其說了。

舞台技術令人驚嘆  歌手經歷換角危機

在這個製作裡,我們可以看到拜羅伊特的舞台技術是如何地先進。本季七齣樂劇都有特別艱難的舞台設計及舞台運作,但製作團隊都能順利解決,看似輕而易舉,其實在我們內行心中自有分寸,知道那些舞台技術是多麼不易。就拿《崔斯坦》第三幕來講,垂死的男主角並非像大多數演出那樣坐在台前拼命唱,這位崔斯坦卻在各類回憶片段中四處追逐想像中的伊蘇達,每每瞧見了追過去,她卻突然隱去不見,另一個她卻在舞台的另一端或半空中出現,接著就是另一次無效失敗的追逐。這些效果都由「全息攝影」(hologram)技巧呈現:伊蘇達出現在一些三角形中,這些三角有時僅一個,有時卻多達五六個;有時在舞台右前端有時在左後方,偶而還會高懸空中,其中都有一個期待情郎前來幽會的伊蘇達。這些「全息」都靠投影及燈光營造,看到這些神奇的出沒及呈現,我們這些內行就不得不佩服拜羅伊特自華格納時代起,就一直領先歐美舞台機械舞台技術的鐵打事實了。

這個製作也充滿主角臨時退出的驚險。女主角本由德國女高音安雅.坎柏(Anja Kampe)擔綱,不知為何與導演鬧翻拂袖而去,在開幕一個月前由艾芙琳.赫利特蘇斯(Evelyn Herlitzius)接替。這位德國女高音曾在拜羅伊特唱過好幾個主要角色,我也曾看過她飾演的女武神布倫希德(Brunnhilde),雖非最好的伊蘇達,但也應付過去了。今年不知為何又改為佩特拉.蘭(Petra Lang),這位德國演唱家四年前還是次女高音,經常演唱此劇侍女布蘭甘特(Brangäne)的角色;這次升級演唱主角,有時不免吃力,咬字也不夠清楚,謝幕時得到少許噓聲。男主角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Gould)卻唱得十分從容,底氣十足音色嘹亮,把這歌劇史上最最吃力的英雄男高音角色唱得舉重若輕,有時還有抒情男高音的味道,因此觀眾在謝幕時給了他極端熱烈的掌聲及蹬腳歡呼。其他幾位配角都非常出色,飾演國王的澤彭菲德更是分外精采,得到同樣的歡呼。

樂隊演奏在名指揮提勒曼的領軍下自然精采紛呈,但當提勒曼謝幕時卻又得到少數觀眾的噓聲,以他的名望及指揮才華這好像不該出現。我把這點請教左右的樂評人,得到的結論卻是:此君人緣太壞了。

觀眾不再衣冠楚楚  老傳統已漸消失

另一齣「非指環」樂劇乃是前年首演的《飄泊的荷蘭人》。我兩年前看過這個製作,也曾報導過,在此僅能草草提及。兩年後再看此劇,發現已有不少改進;樂劇節每個新製作都連演五年,導演及設計師可以有四次機會精益求精,這是其他歌劇院無法做到的。這雖不是我看過的最好《荷蘭人》製作,在舞台技術上仍有不少可觀之處。第二幕的場景從原劇的紡織間改為製造電風扇的工場,大批紡紗女改成包裝電扇的女工,也不顯得突兀。其中灰白色的背幕逐漸染黑變色,也是很好的舞台效果。整齣戲沒看到海船靠岸布帆揚起,也是與眾不同的導演處理。至於歌手的演唱、樂隊的演奏、合唱隊的助陣都達世界一流的水準,則是拜羅伊特見慣無奇的現象了。

今夏在拜羅伊特十天,發現這個樂劇節與廿一年前我們初來時的印象有好多不同之處,其中之一就是觀眾不再衣冠楚楚,男士中有三分之一不穿晚禮服,甚至有人連西服都不穿。另一現象就是觀光客逐漸多了,想是近年來戲票較易購得之故。觀眾不夠資深,拜羅伊特特有的一些傳統也就逐漸消失。譬如說,《帕西法爾》由於宗教意味極濃,又與耶穌受難日有關,第一幕結束時向來是不鼓掌的,全場觀眾靜悄悄地等候場燈亮起,默默無言魚貫退席。廿年前是這樣,十年後再看此劇,第一幕結束時就有極少觀眾鼓掌,但立即被左右的觀眾止住。今夏的《帕西法爾》演出,第一幕結束竟有大量的掌聲,分明沒人勸阻,可見這個從一八八二年首演以來在這樂劇聖殿所保持的傳統,現在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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