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茲格爾高中的體育館因為接觸即興族人的進駐,成為一處即興與接觸自由生長於日常生活的有機體。
文茲格爾高中的體育館因為接觸即興族人的進駐,成為一處即興與接觸自由生長於日常生活的有機體。(International Contactfestival Freibur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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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即興,是一種生活態度 德國「弗萊堡國際接觸即興節」初體驗

從二○○○年開始的德國「弗萊堡國際接觸即興節」,是全世界愛好接觸即興者的年度盛會,今年活動於八月中旬舉行,透過課程、Jam等活動,讓各地參與者交流分享接觸即興的經驗。本文作者透過這次的參與,體驗到接觸即興活動的開放性,能充滿整個生活有機體作為一個實踐與思考架構,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命態度,也是一種政治選擇。

文字|樊香君 、International Contactfestival Freiburg
第299期 / 2017年11月號

從二○○○年開始的德國「弗萊堡國際接觸即興節」,是全世界愛好接觸即興者的年度盛會,今年活動於八月中旬舉行,透過課程、Jam等活動,讓各地參與者交流分享接觸即興的經驗。本文作者透過這次的參與,體驗到接觸即興活動的開放性,能充滿整個生活有機體作為一個實踐與思考架構,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命態度,也是一種政治選擇。

一九七二年,接觸即興創始者史堤夫.派克斯頓(Steve Paxton)與歐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的一群男生做了一支作品,他們撞擊、滾落,或像跳探戈一樣相互接觸,那是「接觸即興」在紐約正式出現前的一支重要作品Magnesium。此後,因著派克斯頓對於接觸即興發展的不加掌控,以及接觸即興重要推廣活動JAM的遍地開花。在七○年代中,接觸即興已開枝散葉至歐美、亞洲、非洲。尤以德國與阿根廷有相對較多的接觸即興人口。

其實不難想像為何德國會名列接觸即興人口相對高的國家。約十九世紀末至廿世紀初期間,德國開始一連串身體文化運動,其中一項,名為「身體解放運動」(Freikörperkultur;Free body movement)強調身體與自然之連結,實踐者以「裸體」進行戶外活動,如健行、登山、游泳等。德國舞蹈歷史學者Karl Toepfer在Empire of Ecstasy: Nudity and Movement in German Body Culture, 1910-1935一書中說到,在戶外進行的裸體文化的精神,更補充了自啟蒙運動以來,現代主義演變為僅存於心智層面的思辨,人們失去與自我身體甚至他人身體連結的困境。

於是,接觸即興這項透過與他人身體接觸,交換感知訊息,而產生引力、重力與動力變化的身體實踐,似乎正與德國身體文化中,強調透過感知與他人連結的理念不謀而合。這麼說來,「國際接觸即興節」(International Contactfestival Freiburg)在這處擁有近一個世紀身體解放運動歷史的國度舉行,是何等令接觸即興族人們興奮!

關於生存,隨處蔓延的即興生活有機體

友人說,位於德國南部的弗萊堡(Freiburg)是全德國中有蠻多太陽的地方,但八月初抵弗萊堡中央車站,卻迎來一陣濕冷的雨,暗自擔憂只帶一件長袖夾克該如何是好。所幸,冷是冷,一路抵達二○一七弗萊堡國際接觸即興節位於文茲格爾高中體育館(Sport Hall of Wentzinger Schule)的會場,心也一路熱了起來。

原以為這類以課程為主打的藝術節活動,就是大家規規矩矩地吃、住、上課、參與活動。沒想到,文茲格爾高中的體育館因為接觸即興族人的進駐,成為一處即興與接觸自由生長於日常生活的有機體。

住宿有機體:安置自己的窩

戶外這頭,在體育館外草皮上,是錯落有致的各色帳篷,水泥地上,停著來自各方的露營車,車外人們或坐或躺在露營椅或吊床上。一旁隨性搭起的露天廚房,彷彿似曾相識,大概有一點台灣流水席的味道,不時飄來的卻是正烹煮的香熱異國美食,冷冷雨天裡,勾得心裡暖暖熱熱的。

背著行囊,原為了避雨而步伐急促的我,見了這番景緻,也跟著悠閒下來,左右顧盼,慢慢晃進我在接觸即興節的「住宿行列」:體育館大廳內打地鋪。裡頭更是可愛了,五顏六色睡袋整齊排列,有人熟門熟路搬來體操墊與木箱,安置了「床」與「床頭櫃」,創造屬於自己的小領域。

活動有機體:即興,不只在課堂中發生

除了吃、住的自由生長,課程、活動也有機發展著。每個接觸即興參與者,來到弗萊堡即興藝術節,除了每日上午一堂規律的密集課程以外。下午與夜晚,是自由發揮的時間。

既可以積極參與各資深接觸即興實踐者所帶領的課程,也可以前往即興節圖書館,找尋由參與者們共同提供的接觸即興知識寶庫;或者自己安排一項研究實驗計畫(Study Lab),提出研究與實踐的概念,邀請有興趣者共同加入體驗;若對接觸即興更深入的學術研究感興趣,也可加入國際接觸即興研究小組(ICI Research Group);若只想有一段時間,單獨與資深接觸即興實踐者或老師聊聊課程中的疑惑,大會也安排了廿分鐘的一對一時段(one2one session)對談;再不然,也可以只是在湖邊游泳、散散步、享受天體日光浴,珍惜德國人的夏日時光。晚餐過後,也可以選擇參與接觸即興分享的角落聚會,自由分享對接觸即興的看法。最後,無論如何安排下午時光,絕不可錯過的是每晚JAM的盛會。有時候可以選擇現場音樂的JAM(Jam with live music),也可以選擇單純肢體即興的JAM(Focus Jam)。或只是坐在一旁觀看著跳舞的人們,一路JAM到凌晨一、兩點。

整個生活與活動架構的配置,就是一個鼓勵參與者「即興」的有機體。即興,不只在課堂中發生。

社群有機體:「自由」是在負擔責任之下

然而,在這充滿可能性的生活有機體中,可以自由吃、住、上課、生活,不只因為繳交了報名費而已,在生活的有機體中,沒有誰服務誰的概念,而是眾人分工,讓一切得以運行。所以走廊「資訊牆」上張貼義工需求告示,課堂老師也會幫忙徵求,在這裡常見的狀況是,大家踴躍填寫工作,不太有人想要逃避或忽視。活動最後一天的大清掃,大會也在圓圈會議上徵求志願者,協助場地恢復原貌,大多數人也積極參與復原工作,沒有強迫,只有自願。

取之環境、回饋環境的互動,彷彿將自己的身心開出一道門,讓環境進入身體,也讓身體浸入環境,更深入地成為維護與創造有機生活體的一員,攪動資本注意概念下的,使用者付費、或是客戶至上概念。是這樣的一個生活有機體,不斷提醒著我們,開放的接觸,從「心」與「日常行為」中開始。唯有從生活開始,課程中或是接觸即興實踐中所不斷強調的即興、接觸與開放,也才能夠真正落實。

尊重差異非同化差異,所以開放與平等

早晨的密集課程,我選擇由資深接觸即興教師Ann Cooper Albright所帶領的「訓練一個政治性的身體:回應、抗拒、適應力」(Training A Political Body: Responsiveness, Resistance, Resilience)。課堂中,我們將接觸即興中可能會遇到的技術狀況,拆解出來,練習身體對各種狀況的反應。譬如傾聽兩人間的重心,進而跟隨、帶領與回應,或者透過模仿動物習性,好比具攻擊性的暴龍或者飛翔的翼龍,來練習接觸即興中主動出擊、反抗或順應的動作質感。

關於「反抗」的概念與動作質感,是課堂中最常被提及的。尤其當一名身材與體能上較為弱勢者,與另一名高大、有經驗者共舞時,Ann提醒我們如何有方法且無懼地迎向對方,暗示實踐者意識到個人在關係或群體中,不須因天生條件的限制,而自我限縮了各種選擇上的可能。一種透過身體能力的開拓,確立個人在群體關係中有意識的能動性,一種具政治性的身體。在Ann的練習中,雖以雙人為練習基本單位,但是更強調的是「個人」透過回應、抵抗、適應等實踐養成身體能動性,身體的政治性於是產生。

然而,對我來說,接觸即興的真義在於共構兩人關係的方法。下午兩堂基本課的資深接觸即興實踐者所分享的概念,更聚焦於兩人之間動態關係的政治性。來自烏克蘭的Svitlana Pashko關注肌肉張力所產生動的可能(Tonus of CI Point),而來自英國印度裔的Vanessa Grasse則提出以聚焦身體內外路徑(pathway)。無論是關注接觸點的肌肉張力變化,或探索身體內外路徑的連接與綿延,他們都試圖模糊「我與他者的界線」,並且強調兩人間不斷調頻的未知與流動性,朝向「我之中的他,與他之中的我」前進。

對我來說,試圖模糊、攪動或融入他人身體界線的動態關係,在某些時刻似乎離不開性的(sexual)關聯,因為真實面對他者物質身體,而不只是某種純化的抽象普遍概念時,我與他者的「差異」必然存在。與性有關,卻不必然意味著某種慾望的結果,只因對差異所產生的好奇與生命力保持開放,並試圖攪動我與他者間界線,這是充滿生命力與創造力的。此時透過接觸即興實踐所帶出的開放與平等,就不是純化差異後的平等,而是因面對差異而得到的平等。這樣的一種開放面對差異,也是一種面對我與他者、與外物關係的開放態度,是一種對生命更廣義的政治選擇。

某天午餐時,一位在接觸即興節認識的友人,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我們在一個充滿開放性(openness)的地方。」的確,開放性不只存在於哪一處,而是充滿在對談、擁抱、眼神交流中,充滿整個生活有機體作為一個實踐與思考架構,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命態度,也是一種政治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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