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黑在觀眾席聆聽台北愛樂合唱團彩排。
杜黑在觀眾席聆聽台北愛樂合唱團彩排。(杜黑 提供)
少年往事 黑面將軍的赤子心

合唱指揮家杜黑的年少回憶

1980年代,杜黑學成返國,接掌台北愛樂合唱團指揮,創立基金會,一路從兒童團、少年團青年團、室內團、到樂活團推廣合唱藝術,更成立管絃樂團以歌劇、音樂劇等形式做全方位的表演。一次次完成艱難且經典曲目,巡演、藝術節、比賽……讓樂團足跡跨越國際、打響名號,也使得台灣成為全球合唱領域中的不可或缺之地。對他而言,世界之大盡由他遨翔,而不斷挑戰的人生,卻是從幼年開始。

文字|李秋玫
第345期 / 2022年03月號

1980年代,杜黑學成返國,接掌台北愛樂合唱團指揮,創立基金會,一路從兒童團、少年團青年團、室內團、到樂活團推廣合唱藝術,更成立管絃樂團以歌劇、音樂劇等形式做全方位的表演。一次次完成艱難且經典曲目,巡演、藝術節、比賽……讓樂團足跡跨越國際、打響名號,也使得台灣成為全球合唱領域中的不可或缺之地。對他而言,世界之大盡由他遨翔,而不斷挑戰的人生,卻是從幼年開始。

富貴之家一瞬化為烏有

一聽到「杜黑」,總會好奇怎麼會有這樣的名字。是筆名嗎?是出生在黑龍江嗎?確實,從小不止一次,老師點名點到他的時候都是一臉不可置信地叫「杜……杜……杜什麼啊?」長大一點,他總愛自我介紹說:「我姓杜,杜魯門的杜;單名黑,黑魯雪夫的黑!」將自己的來頭說得誇大。到美國的時候,他又編了另一套說法給老外,說自己是How do you do的Do(杜),還有碰面的時候打招呼說Hey(黑)。

事實上,名字的由來並非如此,他笑著解釋自己父親是軍人,有段時間在學校教授戰術。講到一次世界大戰有位義大利軍事理論家Giulio Douhet提出《空權論》,預告「誰掌控了制空權,誰就會得到最後的勝利」。剛好他出生,父親覺得軍事理論家的中文名字還蠻適合,就替他取名杜黑了!

不僅名字與眾不同,回想過去,杜黑感嘆:「沒有人的童年跟我一樣、沒有人有我的經歷。」雖說不在黑龍江出生,但杜家原就是東北遼寧的富貴之家。父親的第一任妻子生了3個兒子後不幸過世,之後再娶杜黑的母親,生下包括他在內的3男2女。幼年隨父親的兵團待在瀋陽時,每個小孩都有專屬傭人照顧,帶著上下學。想像中,他的家應該是個大宅院,但杜黑笑著說:「完全不是!我們家是有暖氣的洋房、兩層樓!」受到鄰近俄國、日本影響,加上父親帶的部隊有美軍顧問,因此家裡派對不斷。4、5歲的杜黑剛好是可愛的年紀,大人喜歡拉著他跳舞,聰明的他在小小年紀就懂得跳交際舞了。

國共開戰後,父親將他們送往北京,過不久再往南京送。直到東北淪陷父親才突圍出來。他不太相信共產黨會拿下整個中國,因為日本人也未曾做到。所以當朋友們紛紛從各地逃向台灣時,父親則選擇南移到貴陽。隨著共產黨渡江,他們又再南下昆明。眼看就要守不住,才決定買機票飛台灣,誰知一早起來機場封鎖,全家只好倉皇返家,燒光所有跟軍人相關的物件,連父親穿軍裝的結婚照也付之一炬。

民國51年(1962)台北師範音樂科畢業音樂會。(杜黑 提供)

從小展開「遊學」生涯

搭機不成,父親想循著滇緬公路到緬甸,便佯裝商人租了兩輛大車逃走。到了邊境盤查,豈知哥哥們搭的第一輛車順利過關,但父母帶著5個小孩的這一車卻讓共產黨扣留下來,同時回昆明查他們的底細。杜黑笑說:「我們的樣子的確跟鄉下小孩不一樣,又會演講、又會唱歌跳舞,學什麼都快!但,他們怎麼查得到我們的底細?我們走過了那麼多地方!」一查好幾個月,父親乾脆將孩子們送去唸書,「所以我小學1年級念的是共產黨學校!」

直到時機成熟,母親藉著雲南的趕擺傳統,帶著孩子們假裝去參加,從橋上走過對岸,爸爸跟哥哥則暗中游泳渡河。之前闖關成功的哥哥們在對岸包了車子,人一到齊就逃跑了。後來還聽說共產黨發現之後相當氣憤:「老的跑了就算了,小的也帶跑太可惜了!」

「那個逃命的情景,就跟電影一樣啊!」所幸全家人都安全無虞,只不過家產丟光到了緬甸,總不能坐吃山空,恰巧有人從金三角的游擊區出來,父親一去打探,知道那兒有雲南反共救國軍、雲南反共大學,教務長又是從前軍校的學生,於是接他們全家進去游擊區裡。「我還記得先坐大車,到某地換小車,某地又換成騎馬,那不是沒有路開,而是根本沒有路!」最後抵達地是中國南邊、緬甸東北邊、泰國西北邊的三不管地帶,稱為金三角的地方。

4年級上學期,緬甸政府不希望這批游擊隊留在緬北,想趕他們回中國大陸,但他們不願意,就打起來了。杜黑回憶:「那時上課都還聽得到砲聲!」最後緬甸打敗,在聯合國調停後決定將這些人撤回,他們也終於得以抵達台灣。杜黑嘆了一口氣說:「台灣有陣子常說的緬北孤軍,我們就是那一支。」

到了台灣,他口中的「遊學」還沒完:「突然來了一隊難民,台灣根本沒準備好。為了應急,就先住在嘉義大林糖廠的倉庫裡。後來竟然又輾轉把我們移居霧峰林家祠堂,我們在戲台唱戲好高興!」直到5年級下學期桃園龍岡眷村建好,才有了固定住所。

杜黑攝於2022年。(杜黑 提供)

無所畏懼馳騁樂壇

小時候大人很辛苦、很操心,但杜黑卻覺得很快樂。每天和同伴游泳、抓魚、撿鴨蛋、摘野菜……只要聽到打雷就很高興,因為等雨稍停就可以採香菇了!雖然沒水、沒電,但是芭蕉、龍眼、芒果、波羅蜜到處都有,根本不用擔心沒東西吃。杜黑比喻:「早年有部電影叫《海角一樂園》,我們就像那樣生活著。」

雖然瘧疾很危險,但小孩覺得超好笑,因為得病的人平時好好的,只有發作時會打寒顫,孩子們就會拿幾條棉被壓個他,在旁邊等,等一個鐘頭抖好了,就一起出去玩了!去玩水發現身上有水蛭,就叫同學拉個尿在身上,看水蛭扭動掉下來根本不怕,反而覺得很好玩。

也許就是這樣,養成了他超強的適應力與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杜黑笑說:「跟朋友們去吃飯,這個人不能喝牛奶、那個人不能吃苦瓜、還有人不吃釋迦、不吃芋頭、不吃海鮮、花生,我覺得好奇怪。我說:『我什麼都能吃啊!』他們回:『你在緬甸吃了很多蜈蚣、蟑螂、毒蛇、四腳蛇的,習慣了!』我說:『你們這些人毛病真多,不敢吃,打一頓就沒事了!』」轉頭又數著去過哪些國家,吃過鴕鳥、羚羊、鱷魚……

從小就有表演天分,但他真正進入古典音樂領域,是因小學5年級時音樂老師的引導。出身阿美族的老師很喜歡音樂,發現他會唱歌,就教他認樂譜。到了高中,音樂老師上課要大家念五線譜,只有杜黑會,一幫同學都擠到他旁邊,讓他覺得很有成就感。想起當時,他說:「從前會看譜很稀奇,現在根本沒什麼!」然而,在那個年代,卻是他走向音樂之途的自信。

在老師的推波助瀾下,他選擇了公費又能夠通往大學之路的師範體系。眷村鄰居知道杜家兒子要學音樂感到不可思議,豈料他父親的回答倒也直爽:「我有6個兒子,報銷一個也沒關係!」

進了台北師範學校音樂科之後,杜黑竟然當起班長,帶頭調皮搗蛋,常挨罵卻又聰明得不得了。求學、教書、進修,個性獨立自主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後來上了大學主修理論作曲,卻發現沒有那麼熱愛。「創作的人要耐得住寂寞,」他拿作曲家好友來比喻:「你把錢南章關在房間裡1個月都沒問題,你關我看看,1天不到我就跳窗跑掉了!」

不過,他獨特的「創作」竟也替他留下段歷史:有天,有個婦女團成員來找他,跟他說要唱首歌給他聽,他聽完說:「好難聽!這什麼歌?」沒想到她說:「這是你做的歌耶!」他才想起大學當完兵到國中教書,新學校還沒有校歌,校長寫了歌詞要他寫歌,但他很討厭那位校長,隨便亂作就交了。「這叫做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現在上網搜查,還可以找到蘭州國中校歌,作曲家:杜黑。」

最終,他在合唱指揮舞台展現了漂亮的身姿,留學回來又帶著台北愛樂合唱團征戰世界。「回想小時候那個情況,哪輪得到我作主?」杜黑笑說:「哥哥曾經疑惑地問:『欸?你怎麼變成這樣啊?』我說:『我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那個。我本領可大了!要媽媽對我好,我撒嬌也會、發火也會!』」

是的,杜黑的脾氣說來就來,發起火來可燒得對方體無完膚。可是他認為自己從小就很會搞笑,現在年紀大了,又回復到孩提時的樣子。那笑容下透出淘氣模樣,我們彷彿看到那個在煙硝戰火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快樂小孩。一樣愛探險、一樣隨遇而安,當然沒有報銷,而是如父親所望,制霸了合唱的一片天。

民國57年(1968)就讀文化學院音樂系攝於華岡。(杜黑 提供)
杜黑與家人合照。(杜黑 提供)
民國49年(1960)就讀台北師範音樂科高一。(杜黑 提供)
民國56年(1967)與家人攝於忠貞新村。(杜黑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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