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ophe Raynaud de Lage 攝)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世界的崩壞重建 肉身的冒險挑戰

跨性別藝術家斐雅.美娜的「非道德童話(歐洲)」三部曲

近年來,隨著「跨性別」議題漸受主流接受,「跨」(Trans)身分的各領域創作者都極受注目,而在多年以來致力以「不穩定」物質和自己身體的轉變為題的法國藝術家斐雅.美娜(Phia Ménard)除了性別政治命題外,無疑是在疫情危機的此時,全球面對未來一波波危機、各自尋找自我改變適應巨變之際,令人迫切期待的先鋒人物。

文字|詹育杰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4/25

近年來,隨著「跨性別」議題漸受主流接受,「跨」(Trans)身分的各領域創作者都極受注目,而在多年以來致力以「不穩定」物質和自己身體的轉變為題的法國藝術家斐雅.美娜(Phia Ménard)除了性別政治命題外,無疑是在疫情危機的此時,全球面對未來一波波危機、各自尋找自我改變適應巨變之際,令人迫切期待的先鋒人物。

2017年,她應自德國卡塞爾移至希臘雅典舉辦的第14屆文件展(Documenta 14)之邀,在策展人、跨性別哲學家Paul B. Preciado(亦是2020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的策展人)的表演節目中呈現「非道德童話」第一部《母親家屋》(Contes Immoraux Partie 1 - Maison Mère)。在歐洲巡演幾年後,才於2021 年 在亞維儂藝術節推出完整的「非道德童話(歐洲)」三部曲。

第一部《母親家屋》描繪的是人類建造第一個家園的故事,費力築起卻瞬間就被暴風雨摧毀;第二部《父親神殿》(Temple Père)是權力時代紙牌屋的故事,呈現了施虐受虐的儀式;第三部《禁忌的邂逅》(La Rencontre Interdite)則是身體的故事,鋪陳一場不確定結果的肉搏戰。在神話、哲學和政治寓言之間,透過3個場景呈現一個瀕臨毀滅的大陸——建造,摧毀,並在廢墟中不知疲倦地重建,一個在困難、時間長和不可控因素下崩潰的世界。作品中的崩壞、重建轉變,也因全球疫情危機而不再只是隱喻。

母親家屋  不敵天災

身著緊身胸衣、皮短裙與紅色盔甲夾克的斐雅.美娜,雙眼劃上如同紋面的黑色眼妝,如後工業後末日風格亞馬遜印地安戰士混合體,這位龐克雅典娜造型的超級女英雄,在《母親家屋》開場前就端坐在舞台上等待觀眾就坐。一個巨大預先切割好的厚紙板覆蓋了幾乎整個舞台,這種不確定性正是藝術家的工作計畫,她先起身堅定地凝視仔細檢查地上這個巨大「不明物」,同時也刻意展現「自己」這個極為關鍵的人物設計。

她像獵人般將長矛工具扛在肩上,如好戰的摔跤手般以全身工作,認真地切割、折疊、展開、放置、組裝,然後重新開始。運用大量棕色膠帶、重複的動作,自己DIY蓋房子,過程中不停地尋找正確的支點,企圖抬起、撐起這上百公斤重的結構。戰鬥1個小時後,盒子屋終於緩緩成型,拔地而起。電鋸一一切出柱子的造性,一個微型希臘帕德嫩神殿(Parthenon)就出現了。這這被譽為「歐洲民主象徵」的建物,有時似乎主宰了它如薛西弗斯(註1般不畏艱難的創造者,觀眾最初可能懷疑,但都漸漸被體力勞動的艱難過程感動。還來不及慶功,一場猛烈暴雨狂風就傾盆而下,剛站起來的神殿、剛成型的柱子難抵天降災難 ,結構逐漸彎曲坍塌崩潰。

累倒在地的女戰士無語地望著觀眾,在超過1小時的建構過程中,在斐雅.美娜、母屋和觀眾之間建立了一種同理連結,她的無助是更加令人不安的無聲尖叫。建立民主所需的時間、基礎和歷史在災難下消逝無蹤。煙霧逐漸布滿整個舞台,更侵入觀眾席。這個希臘經濟崩潰的寓言,在疫情的當下,與氣候危機折射出多重意義。

(Christophe Raynaud de Lage 攝)

父親神殿  通天巨型紙牌屋

一個崇高的過場將我們帶入黑暗之中,第二部《父親神殿》就此展開。在未退的潮水裡與暮色籠罩下,一個黑色的神秘大圓圈懸浮在母屋遺跡和雨水的煙霧中,帶著工業金屬灰色基調,在光暈中緩緩下降,隨著電纜和滑輪的力量傾斜,作為地基,開始建構一座無休止的通天塔。

磁性的女聲開始如念咒般高歌,一系列的催眠呼喚後,一個穿著性感白西裝、腳蹬超厚底鞋的女人在光柱中現形。這位女祭司用幾種歐陸語言不斷念出晦澀咒語,統治著一群穿著深色連身帽衣,不見面孔的「隱形」奴工(4位馬戲雜技演員),他們似乎只是舞台上的技術元素,是舞台體力勞動、人命風險的一部分。

觀眾同樣目睹3層樓紙牌屋的搭建過程,從頭到尾都在祭司的咒語下完成,每個階段都有祈福和慶祝儀式,狂喜高歌中藏著威權命令,淪為奴隸的4人完全服從於半祭司半女王的魅力領導,服從於權威代言人的機器統治。令人恐懼的技術結構,無名奴工繞著圈子不知疲倦地建造紙牌巴別塔,不斷冒險永不結束。表演透露出對資本主義制度不平等運作背後、統治和服從關係的質疑。

最終的高塔令人嘆為觀止,現代奴隸狀態更讓人心驚,奴工們轉動著他們自己拼了命建造的通天塔,以榮耀那些上位之人。超過1小時的工程隨著樂音節奏達到高潮,在未來主義的燈光中結束了這個巨大肆無忌憚的自由主義寓言。母屋廢墟上的父權巴別塔 ,同一個符號的另一部分,既互補又倒置。社會階級制度中,奴隸的身心靈受制於父權代言人的迷人崇高力量,一個大型的受虐狂喜場景,伴隨著如陰莖般的通天塔,諷喻奴役與無能反抗。整個表演嘲弄了資本主義的系統父權制與人類的誤入歧途。

最後的肉搏戰

第三部《禁忌的邂逅》最短,約20分鐘,但也是對觀眾要求最高的部分,讓人彷彿親身參與兩小時的施工後筋疲力盡。斐雅.美娜完全赤裸地出現在塔頂,像是在紐約帝國大廈上的大金剛。她小心翼翼地爬下來,背起滅火器試著給予父權最後一擊,但不是用噴火器燒掉陰莖般的高塔,而是用巨型街頭塗鴉的技術,把迅速降下的半透明布幕給噴黑。似乎在剛剛發生的一切、民主的衰敗和父權制上,劃出了一條線,一切都必須重建。這並沒有讓人沉浸在末日的夢境中,而是回歸赤裸裸的真實肉身,將我們打回原始的現實。

終章的寂靜徹底打破之前的嘈雜,可讀性卻顯然較差,一場勝負未定的最後肉搏終戰,重要的還是與前兩章交叉閱讀。赤裸而孤獨的美娜「跨」性別的身體可說是體現了人類轉變的極致,奮力「抹去」前兩章的警世預言,進而開創歷史新頁。

(Christophe Raynaud de Lage 攝)

動態平衡,物質性轉變

斐雅.美娜受過當代舞蹈、默劇和表演訓練,在 1994 年師從雜耍大師杰羅姆.托馬斯(Jérôme Thomas)後,逐漸踏入編舞領域。1998 年,她創立了劇團Non Nova(取自拉丁短語“Non Nova Sed Nove”,意為:「我們沒有發明任何東西,我們看到不同。」)並創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致力於揉合舞蹈、戲劇和馬戲雜耍。2008年她開始服用賀爾蒙以轉變性別,也讓她重新定義創作語言,關注身體與原材料在變形狀態下的相遇,強調在僵硬不靈活的階段面對無常。她致力於物質和自己的轉變,並自創 「元素的相輔相成」(Injonglabilité Complémentaire des Eléments,I.C.E.)的概念,運用冰、風、水和蒸汽材料,實驗敘事、身體與元素間的轉變,透過「平衡」的概念與這些自然「元素」互補發展,在這10多年間,發揮動作與思想間沒有邊界的想像。

使用「不穩定」難以控制的元素創作是她的招牌,以此推展身體和物質的極限。當她名字從原本的Philippe變成Phia ,每件作品也都面對自己從未停止的「質變」, 如以風為關鍵素材的《氣旋》(Vortex)殘酷地講述她從男兒身過渡到新生命的個人旅程。這種不斷尋找新「平衡」,身體、身分、物質上不斷轉變的創作,亦是不斷的探索與對框架界限的拆解,及對父權制慣例的批判,抵抗強加身分的生命政治歷程。

不斷重新建構,尋找新平衡的表演

「非道德童話(歐洲)」三部曲是場與不穩定元素的薛西弗斯式持久戰鬥,眾多力量之間尋求平衡的演出。眾目睽睽之下終於建成的歐洲民主象徵母屋神廟,在天降災難之下不僅無法提供保護,更迅速隨之崩潰。另一方面,這個父權的歐洲文明只能通過不斷的剝削、非理性的增長才能夠生存,紙牌通天塔的未來已經可以預見,批判嘲諷資本主義父權之餘,重點當然還是對應「跨 」性別的身分,台上不斷的失敗和轉變才更具說服力。如同斐雅.美娜在高台上用肉身奮力、冒險的表演,以自己的身體為一切的支點尋找新平衡,計算風險並準備好失敗,尋找人類能夠隨著時代改變、適應到什麼程度。

註:希臘神話中人物,因得罪冥王黑帝斯而受罰,日日需將大石推上陡峭高山,但快到頂時大石就會跌落,他就得重新推上,日日反覆做著無止境的勞動。

延伸閱讀:

〈物質感官的身體政治——法國藝術家斐雅.美娜的警世寓言〉

〈酷兒世界中, 主體與實踐的「纏繞」狀態〉

(Christophe Raynaud de Lage 攝)
(Christophe Raynaud de Lage 攝)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4/25 ~ 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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