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門的秘密》
《她門的秘密》(新加坡實驗劇場 提供)
戲劇

如果我們共榮過:《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的史學歧讀

新加坡實踐劇場《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 線上演出

第一章〈揭開大幕〉:2022/4/6 20:00

第二章〈尋索開始〉直播段落:2022/4/7 21:00

第三章〈重現天日〉:2022/4/18 20:00

繼贏盡口碑的線上劇場《她門的秘密》(2021)之後,新加坡實踐劇場再次推出了新作《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導演郭踐紅、編劇林志堅和劉曉義再度合作,聯同專業影音團隊以及網路開發工作室 Good Work,從醞釀故事主軸、影像拍攝到遊戲網站的設計整合,逐步發展出一套可供劇團持續操作的展演模組。今次更攜手藏有最多東南亞現當代藝術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整合國家級文化資源,帶來一場結合影像、劇場和推理遊戲的跨領域實踐,再次引起亞洲觀眾的熱烈參與。

博物館學、文物保存維護、藝術史長久作為藝術研究的「三位一體」,雖然在劇中有著深淺不一的呈顯,但本文試圖以此三者抽離原有脈絡,改以「美術館作為謎題場域」、「寶藏敘事的保存維護」、「史學的時空統整術」,重新檢視《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折射出來的3種問題視角。

充滿謎題的場域:美術館的外掛敘事

故事第1章〈揭開大幕〉中,年邁的梁女士擬將1幅珍貴畫作捐贈給美術館,然而在移交儀式中,掃描技術意外發現畫作藏有詭異密碼,不僅打亂了儀式進行,亦開啟了歷史身世的懸疑。作為館內研究員的外孫女,邀請觀眾陪同踏上解謎推理的旅程。當得知這棟歷史建築內埋藏了傳說中的寶藏,觀眾化身成遊戲玩家,必須在第2章〈尋索開始〉的虛擬展場或實地造訪中,抽絲剝繭各種線索以在最後找出寶藏所在位置,並解開歷史真相。最長可達兩週的解謎體驗,來到第3章〈重現天日〉中,觀眾與孫女一同揭曉梁女士隱藏多年的秘密,並攪動出亞洲殖民史的行經軌跡。

藝術史研究一直都跟推理有著性質上的親緣性;而美術館作為一個充滿謎題的場域,不僅保存並展示待解的謎題,也常常成為藝術品加密與解密的角色。如同劇中的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將寶藏加密的同時又等待著專業推理的解密。然而,劇中採取的是亞洲戰爭與殖民歷史敘事,而非處理視覺材料為優先的藝術史敘事;此外,按照劇情設計與各關卡中作為謎題的作品,亦大多取其外顯視覺表徵作為線索,而不是內在意義來推導。當劇中的「史學推理」旨在服務戲劇情節,不汲取新加坡國立美術館的豐厚資源作為素材,也就使得演出並無服務博物館學的科普意圖。

演出背棄了場域邏輯的操作,並非是要違背現實情境的謬誤;因為縱使追求博物館方法論的真實運作為背書,也不會是強化戲劇寫實邏輯本身的保證。但令人疑惑的反倒是,收攏並統整時空史識的美術館本就作為謎題推理的積極場域,在劇中僅成為了對編劇作出效忠的戲劇構件。雖然表演或劇場在美術館場域中的事件發生(happening),未必需要服膺於機構敘事——如同近數十年來從西方開展的美術館表演及其操演性(performativity),初衷無非是要打開僵固的機構敘事。但考量本演出並無逾越場域的意圖,故此美術館在演出中作為場所的角色功能弱化,也就致使當中推理模組的構成形同遊戲「外掛」——就算沒有緊密咬合美術館敘事,亦能廣泛套用在各種場域之中而得以成立。

新加坡國立美術館作為國家級文化資源,為本劇提供了支持的後盾,卻僅僅化為劇場故事背景的景繪布幕(backdrop)。這將導致採取美術館與文物敘事的必要性有待商榷,也意味著本劇並沒有對美術館進行實質上的「解密」。然而,劇中待解的「寶藏」又是如何在我們與亞洲的歷史共鳴中被證成?

《她門的秘密》(新加坡實驗劇場 提供)

金百合寶藏之謎:新加坡作為決戰之地

前作《她門的秘密》中仰賴密室推理模組,以致多個新加坡歷史的幽靈在繁複交錯的迴圈網狀敘事中「鬼打牆」;而在《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中,除了打開時空膠囊那一關有再次展現出網狀敘事以外,基本上全程都攀附於線性的闖關模式。相較於網狀敘事,其實線性闖關是更為傳統的遊戲模組,體現於古往今來無數推理、冒險、尋寶類型的電影和小說之中。

劇中引渡了有著「馬來之虎」之稱的日本將軍山下奉文及其「金百合計畫」作為伏筆,還有一直都是歷史懸案的「山下寶藏」,成為了這趟推理旅程的終極目標。寶藏作為文物,總是推理敘事中的解謎標的。事實上,「山下寶藏」歷來也替為數不少的流行文化提供了靈感;以電影而言,較為台灣觀眾熟悉的就有台語片《泰山與寶藏》(梁哲夫,1965)、《夕霧花園》(林書宇,2019)、《刑警沒有假期》(金峰韓,2020)等。

寶藏敘事多年來被保存下來,並以各種嬗變的形象輸出被人們持續維護著。無論殖民史帶給國族多少創痛,寶藏敘事很大程度上依然維繫了人們對殖民遺緒顯影在地緣政體上,所能刺激歷史性末梢神經的最後依戀。同時,只要有各種意義上的資源遺存,亦將成為兵家必爭的決戰之地。有趣的是,新馬兩地與台灣都曾作為傳聞中的戰爭藏寶基地。新加坡歷來在國際流行文化的形象上,從戰前作為殖民屬地,已成為許多西方電影、文學小說開展戰亂下羅曼蒂克異國愛情故事的重要場景。戰後實現「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蹟,則開始成為洗錢、走私的犯罪溫床;許多偵探、間諜都先後到此追查懸案,與惡勢力鬥智鬥勇。到了90年代,新加坡與馬來西亞一度成為許多港片大量渲染罪惡與富貴的寶地,古惑仔到過、黑社會來過。

九七金融風暴以後,新加坡的經濟遭遇沒有周邊國家來得慘重,風雨中挺身步入了千禧年。「寶藏」作為前人種下的經濟遺產,事實上在亞洲近代史的結構形成當中,經濟與金融史比起殖民史更為盤纏交錯——因為之於跨國路徑的敘事網絡,「合謀」與「結盟」比「戰爭」與「對峙」更能體現新加坡如何在風雨飄搖中自成一格。新加坡作為承接許多歷史性「遺產」與「寶藏」的領地,在劇中僅僅再現了「殖民」的歷史性陳述(statement)——倘若殖民史是亞洲的共通記憶,那麼我們還能從劇中獲得何種進一步的體會?從「寶藏」敘事的跨國共享,過渡到我們同在的「亞洲」,是否可以更檢驗出「共同性」、「共通性」的有效性?

《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第一章(新加坡實驗劇場 提供)

大東亞(未)在一起:新加坡的「前進」與「榮光」

新冠疫情將近3年,網路展演的液態化文化輸出,在跨國、跨媒介的渠道上持續發揮傳播效應。如果說《她門的秘密》是以講述新加坡故事、形塑跨國文化外交軟實力的「國門之窗」(註1),那麼《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的跨國意識,顯然藉助內嵌於作品文本中的歷史語境——曾經的「大東亞共榮圈」為理想,歷史敘事擴及亞洲各地。劇中除了有新加坡人、馬來西亞人,也有台灣人、菲律賓人、英國人、日本人等多國角色——突顯出我們多少都曾在歷史時間、殖民的遺緒中遭逢(encounter)。線性闖關模式,一方面也貼合了史學時間的進程化作用——不在此刻先做決定,歷史便無法為我們揭曉未來的命運。

雖然「連接亞洲」的國際組合,不外乎是本劇意圖打造出跨國觀眾及跨地區市場的親密性網絡策略,但我更在乎的是:「我們」在時間維度與空間地緣上,過去、現在、未來何以曾經、正在、即將在一起?

當互聯網穿透地理限制,讓疫情下的我們得以即時同步接軌,但在過往曾活過同一個殖民政治版圖上的我們(註2),彷彿唯有不停地回返過去才能將我們重新安置。無可否認,共享的歷史是最容易讓分散各國的我們再次團圓的途徑——這也發生在許多當代的表演藝術、視覺藝術、電影敘事當中。無論是歷史時間上的共存,抑或是地理、地景的共享,亞洲內部的交流網絡被用作時、空史學的統整技術,往往又會跟身經不同經驗與記憶的差異世代中產生巨大的差異認知。

試著舉例劇中的梁女士——一位活過戰爭時期的年邁女性,很可能會與史實認知上的新馬一帶老長輩大為迥異。因為,比起台灣作為重要南進基地,南方以南的東南亞存在太多征戰上的變數,致使日本在最後幾年採取硬性手段、直接進行殖民部署,而不似台灣有著長達半世紀、長期規劃的軟性治理。這也對歷經過戰爭的新馬長輩而言,大多人都對日本帝國恨意尚存。但作為戲劇演出的腳本寫作而言,帶著推理個性的資料田調方法論,畢竟與訴諸記憶與經驗的歷史認識論難以直接對接;所以縱使差異甚巨,卻也無可厚非。過度批判戲劇作品的歷史認識都是評論的小題大作,甚至劇中對山下奉文的美化與浪漫化也都是情有可原。與其去質問殖民創傷的去處,或是「大東亞共榮圈」的未竟理想,我更關注的是:屬於新加坡自己的「榮光」會是什麼?

在戰後的20世紀,國家邊界逐一塵埃落定,新加坡同樣在眾多艱難夾縫中求存。如果《她門的秘密》是基於「我們是新加坡」(We Are Singapore)(註3)的向心力、在時代困境中突圍而出,那麼使用展演模組作為「新加坡」外交形象的實踐劇場,還能如何「Majulah Singapura」(註4)——在往世界前進的進程中,煥發屬於自身的榮光?事實上,新加坡自1965年脫離馬來西亞獨立成國以後,迅速加入聯合國並在製造業與工業的經濟發展下,短時間內排除眾議、晉升成為國際認可的新進國家。這些屬於戰後的近代史,更能說明國門之窗如何引領新加坡走向國際視野並行使跨國能力。

換作東南亞藝術史同樣有效——比起日本與西方畫風與技法輸入東南亞的藝術現代性,其實在地風格如何輸出國際更是如此神秘、這般成謎。謎題推理的終極目的,除了導向結果,其實更在乎分析過程中的新發現。回頭再看此次線上演出,實踐劇場因應網路展演模組的固著化,是否適用於每一次的敘事操作途徑,或許也還得視「新發現」的潛能為何?

如果我們(曾)在一起:未竟的「共榮」理想

從凶宅到美術館、追查真兇到考掘寶藏、國族史到亞洲史,無論是環境背景、旅程目的還是命題敘事,《她門的秘密》過渡到《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不僅是架構的擴張,亦是藉由時間性格局來掌握空間性地理版圖的企圖性設計。

前者從疫情下的線上虛擬空間的跨空間共感,到後者在歷史上的跨地時間性感應,無非都試圖努力循著歷史的軌跡,得以找到與他國進行合縱連橫的尺度。然而,當外掛的美術館敘事在充滿謎題的推理場域中仍然有別,遺產敘事的持續遺存使得亞洲宏願造成差異認識,又或是史學的時空統整術註定岔歧出平行時空的多重宇宙——自立自強以後的新加坡在與他國多年來的互動過程,當然並非是基於一種普世性歷史共鳴的「線性闖關」論,而更是悠關新加坡與亞洲、乃至世界的寰宇性交錯網絡格局。

如果我們一直狠狠牢記彼此在歷史關係上的共難,也就容易一直忘卻我們在現代與當代的共業。抑或許,如果我們曾經在歷史中共存共榮,亟欲面向當代世界與病毒世中渴求交流與交換的盛景,亦再也不復見。

(註)

  1. 謝鎮逸:〈島國密室與世界之窗《她門的秘密》〉,表演藝術評論台。
  2. 台灣除了是「大東亞共榮圈」的預定版圖之一,同時也是日本帝國南進「外南洋」東南亞的「內南洋」後勤基地。
  3. 〈We Are Singapore〉為新加坡愛國歌曲。
  4. 〈Majulah Singapura〉(中文譯為〈前進吧,新加坡!〉)為新加坡國歌;「Maju」為馬來語的「榮光」、「前進」之意。
《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第二章(新加坡實驗劇場 提供)
《解密美術館:遺失的百合》第三章(新加坡實驗劇場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8/12 ~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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