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廣成 繪)
特別企畫 Feature 藝術家的讀書術 編劇簡莉穎的閱讀術

鍛鍊自己的眼光,像讀一本書那樣閱讀角色的「世界」

這幾年我認真覺得市面上需要的不止是創作方法、編劇方法書,看那些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先讓英雄救貓咪》、《21天搞定你劇本》以及大量基礎三幕劇技術的教學,技術很重要,但我們技術永遠教不來的是你看待世界的眼光:「你為什麼會想到這個?」,而這樣的眼光是從大量的閱讀(各種各樣的閱讀)、互動,所有你經驗之事物所練就而成。比起技術方法,或許更需要的不是急著創作,而是學習如何鍛鍊自己眼光。

具有天份的人通常也都異常用功

平田織佐在《演劇入門》中,分享自己的取材方式,他寫一部劇,會閱讀30到50本相關書籍,另外看相關電影——到底什麼才是「相關」書籍與電影?這部分與一直放在心中的創作目的有很微妙的感應,通常看到就知道了,當然也不排除看到其實沒有任何幫助的書,或這本書的目的是指引你看下一本有用的書——如有需要,平田織佐也會去採訪,如此從一本書或一部電影中萃取出的事件也只有一兩個,如此費心才能構成60段劇情及相對應的事件。平田織佐自述他如果看到太淺薄的劇作,往往都是作者只從一本書創作出一部劇,但比起小說、電影,劇作需要更多樣性的結構。

大江健三郎在《讀書人:讀書講義》的後記寫道:「從大學剛畢業那段時期開始,我便每三年選擇一位詩人、小說家或思想家,每天下午就持續閱讀其作品和有關他(她)的研究論著。這已經是將近50年的習慣了。」

小說《長崎》(曾獲得2010法蘭西學術院大獎)的作者艾力克.菲耶(Eric Faye)在朱嘉漢訪談中,熱情地提到了他的創作醞釀期是他最喜歡的時刻,他喜歡在動筆前、第一個句子前、故事產生前,搜集著資料,放在心中慢慢醞釀的階段,這種還不知道變成的什麼的階段很迷人,「有時候你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門,這方向有路,但一旦找到了,就是令人興奮的『通道』(passage)。」一個主題可以刺激他兩年,他極其享受大量閱讀的時光。

我舉上述的這些例子是想說明,具有天分的人通常也都異常用功,你還在寫一部戲只看一本書?或是什麼都不看不取才以為光靠貧乏的生活經驗與意識形態就可以?不要做夢了,夢裡什麼都有,趕快去蹲馬步練基本功吧。

(簡莉穎 提供)

閱讀關鍵性功用:釐清你的問題意識

我自己漸漸養成的習慣就是,如果不是很確定事情如何運作、人跟人之間如何溝通、每個角色在我心中是不是如同朋友一般熟悉,我就無法寫。而這都需要非常大量的「閱讀」。

以《新社員》為例,我在寫《新社員》時是我最沉迷日本女團AKB48的時期,除了聽歌、表演、也看完了大量AKB綜藝節目、talking段落,這些養分(?)都被我活用在劇中,嗯難怪這齣戲可以如此青春洋溢。舉例來說,劇中小安跟阿廣初識的時候,阿廣說他知道自己才華比不上阿澤,比起舞台上耀眼的人他就是個沒有用的灰塵,全世界他最討厭自己,小安回說「聽起來你很喜歡你自己啊,喜歡自己才能幫自己想這麼多。」這句話呢正是元神七之一的小嶋陽菜,曾經在一集綜藝節目講過的話,非常成功地幫我定調了阿廣這個灰塵屬性該有的個性,也是一句很漂亮很聰明的回話,可以非常具體定義專屬小安的資優生性格,資優但講話一針見血。當然我一開始並不是帶著取材的心情看AKB的,歌詞部分有,畢竟秋元康真的非常會寫高中女生的心境,但做這類題材時想讓自己沉浸在青春的狀態中,畢竟AKB就是在賣不同的人設,我也因此誤打誤撞「閱讀」到了很有用的角色特質。

最影響我另一部劇作《服妖之鑑》的閱讀,是研究所上的戲曲課、中國戲劇課,閱讀曾任職中研院的華瑋老師的《明清婦女戲曲集》、《明清婦女之戲曲創作與批評》,我讀得津津有味,之後又去找了《明清戲曲中的女性聲音與歷史記憶》,明清婦女在閨閣接受教育後,寫的許多戲常常是自己在夢中成為男子,取得功名利祿等等「擬男戲曲」,背後透露出彼時男女的階級落差,成為另一種性別其實就是成為可在社會中取得成就的一種身分。大歷史中的「herstory」跟性少數,一直都是我的核心關懷,這幾本論文跟戲曲好看得不得了,可以說沒有讀這些書就不會有《服妖之鑑》的誕生。正是因為從這些閱讀中認識到了明清戲曲中的「擬男表現」,讓我進一步好奇中國歷史中是否有其他擬男?其他扮裝?才會在往後的創作中延伸出了「服妖」。

而在創作《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的那兩年中,我做了很多田調跟訪談,但在這些資料被用上之前,閱讀有另一個關鍵性的功用:釐清你的問題意識。

通常取材範圍廣闊到一個程度時,先決定「不要」什麼,會比決定「要」什麼來得容易。在這次的「閱讀」中,因為看了《時時刻刻》、《美國天使》、《費城》、《平常心》、《要命俱樂部》、《吉屋出租》、《bpm》等等以及許多我已忘了名字的紀錄片,看的劇情片有個共通點,就是都是在雞尾酒療法出現前的時空,結尾或者劇情高潮一定有人死去;紀錄片反而更能提供當時的我所需要的日常描繪。於是我決定把時間範疇縮小,縮到訪談可觸及的範圍,也就是以我現在還遇到的訪談者、雞尾酒療法出現後的時空背景作為我的座標。

(簡莉穎 提供)

整理觀點、辯證核心,閱讀是創作不可或缺的過程

所以如同論文要做先行研究一樣,絕大部分的題材已經有類似的作品出現過了,你沒看到不代表沒有,只是你看的東西少,先了解別人是怎麼做的,自己還能怎麼做,也是創作前的閱讀帶來的好處之一。無邊無際的創作最困難,創作是選擇的過程,被刪去、淘汰的一定比留下來的多,閱讀可整理你的觀點、辯證你的核心,是創作不可或缺的過程,希望大家到這邊可以開始明白,一個新製作從零到演出,如果配合每年一次補助的期程,是多麽消耗的事情,我認為從點子到打磨成劇本少說也要兩三年。

再舉另個劇本《直到夜色溫柔》為例,這個劇本與漫畫家ㄈㄈ(huihui,作品有《廢廢子的充氣大冒險》)合作,年底將會出版漫畫版。當中許多故事來自於我沉迷看PTT同志性版的約砲分享文,各種透過性來達成親密、慾望、自尊、真實與虛假,形形色色,比方說讓我印象強烈的一則是男同志跟男性侏儒約砲的記錄,我將之化為一個「男孩與侏儒」的短劇,情境當然完全不一樣,但部分保留原po充滿獵奇感的描繪口吻。當然我並不是抱著取材的目的去看,只是閱讀上的興趣,後續要寫一個男孩教侏儒口交的段落還是得上網找口交教學文,這就是閱讀的帶來的好處,真實的細節可以讓你的角色具有說服力。

至於現在,我的閱讀範圍又是哪些呢?不知情的人打開我的電子閱讀器,應該以為我正在念企管或是要開店吧:《凡事徹底:企業家鍵山秀三郎八十自述》、《一人創業強化攻略》、《危機解密:從預防到修復的實戰管理》、《窮查理的普通常識:巴菲特50年智慧合夥人查理.蒙格的人生哲學》、《台灣菜的文化史》、《Liz關鍵詞》、《成功開店計畫書》、《大店長開講》1&2&3、《我這樣管理解決90%問題》、《鼎泰豐:有溫度的完美》、《修正力:戴勝益給年輕人的47個生存法則》……等等,以及細細收看美劇《繼承之戰》,並固定收聽講解服務業心法的Podcast「大店長讀書會」跟訪問台灣主廚的「美食關鍵詞」,原因無他,我現在正在進行的劇本,講述從一家小店到多店經營的餐飲集團,與另一地產商兼餐飲大集團競爭,以及企業內部的父子兄弟鬥爭,要從很多很多的商業案例中才能抓到一點點事件的雛形,也需要聽到很多人實際的經驗才能抓到創業的個性與挑戰。創業的人長什麼樣子?要怎麼搞懂公司法跟董事會?賣東西要抓住人性,行銷要抓住人性,閱讀帶來的養分終究殊途同歸,只要是與人有關的,我都充滿興趣。

(簡莉穎 提供)
(簡莉穎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19 ~ 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