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筵(左)、洪千涵(右)
胡錦筵(左)、洪千涵(右)(蔡詩凡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藝術家的讀書術 編劇與導演談讀劇

胡錦筵X洪千涵:讀出劇本裡的聲音

讀劇,雖是「讀」卻不只是「閱讀」,它一直是劇本創作到正式演出間的排練方式,也陸續發展成公開、或是售票的演出形式——以相對簡單的劇場手法來呈現劇本,可能是正式演出前的嘗鮮、或試演,也可能是獨一無二的展演方法。而身為創作者的編劇與導演該如何看待讀劇?或是在讀劇演出之後怎麼繼續面對這個劇本?我們邀請到去年在臺北藝術節「北車寫作計畫」中發表《嗚嗚嗚OHOHOH》讀劇(影像版),然後即將於今年正式演出為《北棲》的編劇胡錦筵與導演洪千涵,聊聊他們眼中的讀劇。

文字|吳岳霖
攝影|蔡詩凡
第347期 / 2022年07月號

讀劇,雖是「讀」卻不只是「閱讀」,它一直是劇本創作到正式演出間的排練方式,也陸續發展成公開、或是售票的演出形式——以相對簡單的劇場手法來呈現劇本,可能是正式演出前的嘗鮮、或試演,也可能是獨一無二的展演方法。而身為創作者的編劇與導演該如何看待讀劇?或是在讀劇演出之後怎麼繼續面對這個劇本?我們邀請到去年在臺北藝術節「北車寫作計畫」中發表《嗚嗚嗚OHOHOH》讀劇(影像版),然後即將於今年正式演出為《北棲》的編劇胡錦筵與導演洪千涵,聊聊他們眼中的讀劇。

編劇角色的被重視

Q:「讀劇」是什麼?

胡錦筵(以下簡稱胡):我認為讀劇分成兩種,一種是為了推銷自己劇本,為了了解劇本更多可被執行的方向,所以舉辦讀劇會,邀請製作人、製片、導演,或是可以提供劇本修改意見的專業人士來現場。

我不知道導演的立場,但就編劇的立場來說,新寫一個劇本出來,最終目的是希望可以被演出、或拍攝,演出或拍攝中間過程會經歷很多現實問題,包含經費、人員組成等,而讀劇是個達到最終目標的捷徑。有些劇本,編劇可能早知道很難被搬演,也不會有人願意去製作,讀劇或許是個階段,然後就會被止住。

另外一種就是某種演出——「讀劇演出」。因為劇本裡的文字不應該是用看的,而是用聽的,透過人的聲音和講話方式講出來,那些台詞跟某些情節會有一種「音樂性」。讀劇演出,是可以透過聽覺知道完整故事的。

洪千涵(以下簡稱洪):因為舞台劇劇本不會只是文學作品,最終當然會希望被實體扮演,所以有角色、有劇組人員加入,可能創造一個想像空間,但在讀劇過程裡面比較特別的是有「舞台指示」,會在讀劇時創造那個想像空間。

讀劇時,可能演員並沒有花那麼多排練時間去鑽研角色,但可以聽到不同年紀或是個性、性別的詮釋差異,我覺得這也是重要的。

另外,讀劇的出現,是因為現在台灣的劇場產業開始更在意前期計畫,也就是一個作品不該是3個月、半年就這樣蹦蹦蹦跑出來的!例如像北藝中心有很多前期計畫,或者是國家兩廳院現在有「新點子實驗場R&D」計畫,都是為期兩年的創作時間,所以讀劇有點類似try out的其中一種形式。同時,也是更重視編劇的這個角色吧!

胡:我覺得讀劇很直接,真的是編劇與他的劇本直接面對觀眾,不管是一般觀眾,還是為了製作考量請來的專業人士。因為讀劇往往沒有太多表演、或導演手法,就是演員把劇本用聲音的方式演繹出來,連舞台指示都被聽到。

洪:節奏感跟音樂性也蠻重要的,但我在想,如果去年做《嗚嗚嗚OHOHOH》讀劇,是現場演出而不是影像,會不會有差別?因為影像版很尷尬的是,一般讀劇會是現場,演員們拿著劇本、靠著譜架並不尷尬,不知道為什麼拍成影像,這件事情變得很新,就是好像沒有人看過只有影像的讀劇會。

其實要做讀劇的售票演出,導演該做多少其實超難抓的,到底觀眾大老遠跑來,然後票價是300、500塊,要給他們什麼才對?對於很內部的觀眾來說,大家約定俗成地知道讀劇大概是什麼東西,可是對一般觀眾來講,卻像一個連半成品、彩排、或是try out都不到的演出。

胡:我第一次讀劇是在牯嶺街小劇場的第一屆「為你朗讀」(2013),跟導演譚鈺樵一起發表《二樓的聲音》,希望在正式演出前透過讀劇演出知道這個文本可以修改的空間。讀劇演出版本的確跟後來實體演出版本不一樣,一是因為進到劇場空間的關係,另外也是聽完那次讀劇後有做修改。

洪:我覺得「策展框架」也很重要,像「為你朗讀」有一個系列,或是我知道《陰道獨白》也有。有一個策展框架,有一個論述,好像會讓觀眾比較可以知道⋯⋯

胡:為什麼要買票。

(大家點頭微笑)

(蔡詩凡 攝)

劇本仍舊擺在第一位

Q:就過去參與的讀劇經驗來說,希望讀劇演出擁有怎樣的形式與功能?或是,與實體演出有什麼差異?

胡:如果在有導演的狀況下,我會覺得導演做愈多愈好,讓大家愈滿意愈好。但是,導演都會覺得不想做太多,更希望劇本更被人聽見,讓劇本跟觀眾距離更拉近,更在意那個聆聽的感覺,不是閱讀。不過,我的劇本《安娜》曾參與2014年的「劇本農場」,主辦單位阮劇團希望讀劇演出可以有更飽滿的樣子,於是有視覺、服裝、燈光等設計,基本上就跟一般演出一樣,只差演員沒有丟本。

我覺得,就像剛剛說的分成兩套走法,一套走法就是真的為了製作,另一種就是個讀劇「演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考。

洪:我覺得售票的讀劇演出還是會有壓力,好像沒辦法自己掛了導演,然後只讓演員坐一排,然後拿著譜架,把劇本唸完,什麼東西都沒有。於是就會開始這邊想加一點,那邊想加一點,然後就愈多。

但重點還是會希望讓劇本擺在第一位。如果是正式演出,可能會思考更多導演的詮釋與觀點;當然,讀劇演出還是會有自己的導演美學,但在讀劇演出時會先把劇本最原汁原味的樣子好好呈現,讓它有自己的音樂性。然後我覺得讀劇演出好像最常有的元素是「音樂」,因為是演員用語言、用聲音來創造劇本的想像空間,所以搭配音樂是在同一個脈絡跟邏輯的事情。

胡:其實我覺得讀劇演出最討厭的是聽到「舞台指示」,因為我覺得不太應該被聽到、被朗讀出來,於是我在北藝大的某次讀劇經驗,就把舞台指示變成是角色台詞。那個劇本後來也有被正式演出,但那些變成舞台指示的台詞,作為實體演出時的邏輯會很怪,因為只有聽覺的音樂性不見了。

我們只用聽覺的話,台詞角色從第一人稱突然跳到第三人稱,又回到第二人稱,會有種韻律感,可是搭配著實體畫面去進行時會完全不見。所以,我覺得有些「新文本」(New Writing)超級適合拿來做讀劇演出,譬如《阿拉伯之夜》和《金龍》,有一種小說敘述體的感覺。

洪:對對對,劇本本身的語言量大過於視覺時,可能這種劇本的讀劇還比較好看,因為不一定會有行動。

(蔡詩凡 攝)

Q:以兩人這次合作《北棲》來說,劇本從讀劇(演出)到正式演出間做了什麼調整?

胡:當《北棲》還是《嗚嗚嗚OHOHOH》這個劇本在讀劇時,就是比較簡單一點,好笑好笑然後白爛白爛就好,根本不需要什麼太大的概念或是意涵。但今天變正式演出,好像要賦予一個觀點,於是從讀劇版變得演出的過程其實必須要再次思考整個故事的動線,包含角色代表的意義,以及說的每一句話。

洪:讀劇時也有一個設限是30分鐘,等於是要重新擴寫,但又不是30分鐘到1小時多的延長,而是要從重新去思考架構。但我覺得還好啦,上一版並沒有笑笑就過。

胡:可是我上一版的時候,沒太思考這個文本要幹嘛。還是有一種意義,但沒有很明確。

洪:這樣也好,如果一直為了那個目的在寫,也是很危險。

讀劇算是整個劇組,或是導演跟編劇、演員三角關係的第一次磨合吧!像是一個把編劇的文字立體化,然後用比較初階的方式,先被大家參與。讀劇時有一些想像空間、或有模糊地帶其實是好的,所以那時的康雅婷是舞台指示,到了《北棲》還是保留,但她可能比較像是個敘述者、或者是個旁觀者,因為錦筵這個劇本比較不適合實景,所以我希望由演員開展出時空維度。

另外,正式演出的台詞會動得比讀劇演出多很多。我很愛動劇本,有些東西要讓給語言、讓給演員、或是讓給視覺,所以刪改幅度會更大。

胡:不管是讀劇、還是正式演出,我自己是很想去做這件事情(排練現場修改劇本),我會主動問導演要不要去排練場,因為有些東西在排練場寫,會有很即時的有機感。

(蔡詩凡 攝)
(蔡詩凡 攝)
(蔡詩凡 攝)
(蔡詩凡 攝)
(蔡詩凡 攝)

胡錦筵推薦劇本

《愛在三部曲:愛在黎明破曉時+愛在日落巴黎時+愛在午夜希臘時》

李察.林克雷特、金.克里桑、茱莉.蝶兒、伊森.霍克╱著,穆卓芸、謝靜雯╱譯,奇光出版,2020

我沒有完整看過這3部電影。這個劇本超好,因為它們的舞台指示超極簡,只有大量台詞,但完全可以從場景的情境中知道劇中角色的關係,以及他們10幾年內的變化。看完之後也沒特別去看電影,因為這些台詞已經在腦中變成某種聲音。它不只是電影劇本,用讀劇呈現也成立。

《激情年代》

亞瑟.米勒╱著,于而彥╱譯,輕舟出版社,1997

《激情年代》是個舞台劇劇本,也被拍成電影,我覺得這個劇本和《愛在三部曲》的落差有點大。有些劇本在聽讀劇的時候會覺得超級難聽,但是你會感受到、也可以想像它實體演出會有多麼精采好看,《激情年代》就是。這個劇本有非常完整的結構,而那個結構在聽讀劇時是可以聽出情節轉變。

洪千涵推薦劇本

《Our Generation》

Alecky Blythe╱著,Nick Hern Books,2022

《Our Generation》是我今年3、4月時去倫敦看的National Theatre演出。看完之後,就買了劇本。導演花5年的時間來記錄一群青少年從12歲到大學的生活,中間經歷疫情這段時間,包含學校、朋友、家庭、愛情關係等。我最近的創作很在意表演者的真實性,也就是上台演出不再只是虛構跟扮演,而這與「紀錄劇場」有連結;所以,接下來要跟北藝大戲劇系學生工作學院製作,也希望用這種方式去面對他們的真實人生。

《海鷗&萬尼亞舅舅》

契訶夫╱著,陳兆麟╱譯,聯經,2001

推薦《萬尼亞舅舅》的理由其實是因為電影《在車上》。看完結局後,我再次拿出這個劇本,唸出那段台詞:「我們要繼續活下去⋯⋯」在家大聲唸出來的那種。

《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

蔡雨辰、陳韋臻╱編,女書文化,2015

我最近已經很少購買劇本,多半是跟教學、創作相關。明年因為要製作同志相關的創作,所以我突然翻到了收錄於這本書裡的劇本《踏青去》。徐堰鈴真的是我的偶像!我記得,這也是當時一看完《踏青去》再版演出,就立刻買下的劇本。或許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除了喜歡作品,當時印象深刻的就是,一群在劇場圈非常重要的女演員們與創作者們,一起組個團,然後一起創作吧!

 

胡錦筵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本創作研究所畢業,並以劇作家身分與三缺一劇團、果陀文創、活性界面製作、阮劇團、莎妹劇團、盜火劇團及進港浪製作等合作。2018年開始,與樸實映畫有限公司簽約,投身影視編劇工作。近年劇場編劇作品有《國姓爺之夢》、《我們分手吧》、《阿吉先生》、《消失台北》、《新!王冠度假村》等。

洪千涵

劇場導演,「明日和合製作所」核心創作者。畢業於倫敦皇家中央戲劇與演講學院(Royal Central School of Speech & Drama),為進階劇場實務碩士(MA Advanced Theatre Practice)、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修導演。近期作品有《祖母悖論》、《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抬轎Lift Me Up》、《家庭浪漫》、《半仙》等。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26 ~ 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