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布西
德布西(房瑞儀 繪)
特別企畫 Feature 藝術家的讀書術

藝術家的讀書術

藝術家如何讀書?讀什麼書?這些書帶給他們創作上什麼啟發?編輯室精選7組古今中外的藝術大師,一窺他們的書單如何作為一盞盞路燈,點亮其創作與生命旅途。

文字|李秋玫、張慧慧、吳岳霖
第347期 / 2022年07月號

藝術家如何讀書?讀什麼書?這些書帶給他們創作上什麼啟發?編輯室精選7組古今中外的藝術大師,一窺他們的書單如何作為一盞盞路燈,點亮其創作與生命旅途。

德布西

Claude Debussy(1862-1918),法國作曲家,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最有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由於他對東方音樂、西班牙舞曲及爵士樂的相當感興趣,因此創造出獨具一格的和聲。

BOOK LIST

波特萊爾《惡之華》、《巴黎的憂鬱》

生於19世紀前期的法國詩人波特萊爾,被稱為是象徵主義詩歌的先驅、現代派的奠基者。他在1860年代就跟多位當代的音樂家有所往來,例如曾經將作品《巴黎的憂鬱》中〈神杖〉一詩獻給李斯特,而李斯特也將其研究著作《波希來亞人和匈牙利境內的他們的音樂》 回贈波特萊爾。

以《波特萊爾的五首詩》譜曲時,德布西正開始探索屬於自己的音樂語彙。作曲家一生當中創作了80餘首的法文藝術歌曲,歌詞大多採用象徵派詩人的作品。受象徵主義的影響,他的音樂發展出獨特的風格,從作品的旋律和聲表現,可以看出他對於文字的高度品味與敏銳度。《波特萊爾的五首詩》所使用的的5首詩,選自詩人的經典作品《惡之華》及《巴黎的憂鬱》,曲名依序為:〈陽台〉、〈向晚的和諧〉、〈噴泉〉、〈凝思〉、〈相戀者之死〉,其中有對昔日愛情的緬懷、有借周遭景物反應敘事者的心境,有黑夜的悲歎,也有愛侶在情慾高漲後如死亡的睡眠狀態等。一如象徵派詩作般著重聽覺、嗅覺、視覺等各種感官的體會,德布西在此,也以音樂回應了對閱讀文字所產生的共感覺。(李秋玫)

土方巽

土方巽(1928-1986),與大野一雄同為日本舞踏創始者,長於二戰後東北秋田,將被現代城市視而不見的死亡、畸形的身體召喚上舞台,對身體、身分認同、文化主體性有強烈自省精神。

BOOK LIST

尚.惹內《竊賊日記》、《繁花聖母》;三島由紀夫《禁色》;亞陶《劇場及其複象》

土方巽是法國異色小說家惹內的狂粉,甚至曾改名為「土方惹內」(Hijikata Genet)。土方巽是在戰後混亂的東京,跟一票藝文圈好友如三島由紀夫、澁澤龍彥、瀧口修造等人,熱切閱讀、交流法國的各種前衛思潮與文學,認識了惹內與亞陶等激進、反叛的靈魂。他的首部作品《禁色》(1959)改編自三島由紀夫的同名著作,該作依據惹內的真實故事寫成,內容涉及暴力、死亡、同性戀等主題,《禁色》同時也被視為舞踏的濫觴。

土方巽以同志、反叛、反資本的姿態來面對戰後的日本,這是舞踏形成的原動力——為了找到表現自己意志的身體語彙。除了惹內,亞陶《劇場及其複象》日譯本在1965年出版,也啟發並一定程度對他造成影響。英國學者史蒂芬.巴柏(Stephen Barber)言明「亞陶作品的日文翻譯一上市,土方巽就立即懇切研讀他的著作」,受到「殘酷劇場」的啟發,體現在他重塑身體前,必先將身體歸零。(註6)或許可以說,土方巽是從荒蕪的日本東北,與時代衝撞的思潮中,養成他充滿不安的危險身體。(張慧慧)

土方巽(房瑞儀 繪)

舒曼

Robert A. Schumann(1810-1858),德國作曲家、音樂評論家,是19世紀浪漫時期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曾創辦一本音樂評論雜誌,夫人是著名鋼琴家克拉拉。

BOOK LIST

E.T.A. 霍夫曼《克萊斯勒魂》

E.T.A. 霍夫曼是19世紀初的作曲家、文學家、音樂評論家,也是位業餘的畫家。他於1810到1814創作了《克萊斯勒魂》,外表看起來像一部小說,但卻並不完全如此,而是由12篇介於音樂相關的散文與評論混合幻想風格的短篇作品。主角是一位名為克萊斯勒的宮廷樂長,個性古怪、睿智又狂妄。內容有稱讚海頓、莫札特、貝多芬等人的演出,有嘲諷市民階級的品味,也有借克萊斯勒跟友人的信件談論音樂,甚至還有一隻通曉人類文明的猴子,可以參與社交活動,還能夠譜寫歌劇作品。雖說各種稀奇古怪的幻想看來天馬行空,卻也有些內在關連。

舒曼非常敬佩霍夫曼這位前輩,音樂作品《克萊斯勒魂》,就是從這本小說得來的靈感。事實上,小說的主人克萊斯勒就是霍夫曼本人的奇思怪想,而舒曼則順勢將自己與情人(後來的妻子克拉拉)不順遂的愛情,重疊在這部描述無法有完美結果的小說上。為了呼應文字作品的獨特性,舒曼並非以音樂描繪克萊斯勒這號人物,而是擷取他個性的本質,用交替、輪旋出現的音樂素材,將不斷變化的心境與態度編織成一部美麗的作品。當然舒曼以文學作品創作的例子不少,但做《克萊斯勒魂》是作曲家最偏愛的個性小品。(李秋玫)

華格納

Richard Wagner(1813-1883),為德國重量級的作曲家,以歌劇作品聞名,不僅創作音樂,更能自己編寫歌劇劇本。

BOOK LIST

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華格納可說是作曲家中最用功讀者之一。跟音樂創作比起來,華格納的文字能力毫不遜色。犀利的文筆、強烈的政治與宗教意識常掀起對立與論戰。不論他的觀點是否正確,絕不能否定他是作曲家中少數能夠單就「思想」議題而不使用譜例切入作品者;相反地,哲學家叔本華對音樂的論述與關注程度,使得他甚至在自己的著作中舉出譜例作為佐證來增加說服力。華格納1853年透過友人介紹認識叔本華的哲學思維時,正是他流亡瑞士、大量撰寫論文與劇本的期間。當時的他已屆中年,對於年輕時的革命理想與政治信仰幻滅,加上作品《指環》的創作與演出遙遙無期,因此與叔本華的接觸,可說是為作曲家開了另一扇窗。

華格納認為叔本華的世界觀與他的藝術有相似性,因而對叔本華相當著迷,幾乎是除了藝術外,佔據了他所有的思想空間,這點可以從華格納妻子柯西瑪的日記中一窺究竟。尤其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一書,在短短時間便將上千頁的著作讀了4次,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思想,並影響了他的《崔斯坦與伊索德》、《紐倫堡的名歌手》、《帕西法爾》等歌劇作品。尤其在《指環》上,更題了獻詞「為了他對深刻音樂的理解」給叔本華。(李秋玫)

舒曼(房瑞儀 繪)

伊莎朵拉.鄧肯

Isadora Duncan(1877-1927),生於美國加州,遊歷英、法,並在俄國莫斯科創辦舞蹈學校,是舞蹈史上首位脫掉鞋子在舞台上跳舞的藝術家。

BOOK LIST

盧梭《懺悔錄》、惠特曼《草葉集》

鄧肯是個書蟲。這位離經叛道,視古典芭蕾為「表達的盡是『退化』,像行屍走肉」的奇女子,藝術啟蒙是在圖書館。《鄧肯女士自傳》(My Life: Isadora Duncan)中寫道,童年時,她常去離家很遠的圖書館,讀狄更斯、莎士比亞的小說,成年後到了巴黎,又把自己浸泡在巴黎歌劇院圖書館,系統性地讀完了所有關於跳舞的著作,最終,她所崇拜的「跳舞理想家」僅盧梭、惠特曼、尼采。(註1)

這3位以強大的個人意志聞名的哲學家與文學家,深刻地影響了這位崇尚自由、相信人人都可以跳舞的現代舞蹈先驅。她認為偉大的作品是要「能把自己真實的生活寫出來」,「盧梭替人類做了絕大犧牲的事——敢於把他自己真實的心靈,他最私密的行動和思想,都一齊大膽的揭發出來。結果他的《懺悔錄》是一部偉大的著作。惠特曼把他的真實貢獻於美國。有一個時期他那部著作在郵件中作為禁品,認為是『不道德的書』。」這些典範讓她勇於脫掉古典芭蕾權貴外衣,表達自己,「我的藝術,不過是以姿態和動作,把我自身整個的真實表現出來。」(註2)(張慧慧)

楊逵

本名楊貴(1906-1985),出身台灣台南的作家與社會運動者,代表筆名楊逵在1932年發表〈新聞配達夫〉時首度使用。

BOOK LIST

特列季亞科夫《怒吼吧,中國!》

《怒吼吧,中國!》是俄國劇作家特列季亞科夫(1892-1939)將發生於中國四川的中英衝突「萬縣事件」進行改編,於1926年初在莫斯科梅耶荷德劇場上演的劇作。藝術家將人道關懷、政治批判與革命情感訴諸於劇場,呈現激化民族與階級鬥爭的左派思維。此作先後在世界10多國家搬演,而台灣首次演出則要到首演將近20年後的1943年,才由作家楊逵透過日本作家竹內好的日譯本進行翻譯、演出,而竹內好是從南京劇藝社周雨人的改編本翻譯,周雨人的改編又源自上海反英美協會蕭憐萍的《江舟泣血記》——既呈現《怒吼吧,中國!》的跨文化與跨語際現象,也有文本閱讀與轉譯的流轉。

楊逵的翻譯與台中藝能奉公會的演出,是在太平洋戰爭正打的火熱時,作為殖民地與大東亞共榮圈一員的台灣,是透過《怒吼吧,中國!》去鼓舞民眾、打倒英美,也等於把對日本殖民者的怨氣轉移到西方帝國主義。不能完全說《怒吼吧,中國!》影響了楊逵的文學主張或政治理念,但確實折射出他身兼社會運動者在閱讀、實作與理念間的一以貫之。(註3)(吳岳霖)

約翰・凱吉&摩斯.康寧漢

John Cage(1912-1992),美國先鋒派古典音樂作曲家,是機遇音樂(Aleatory Music)、電子音樂先驅。

Merce Cunningham(1919-2009),美國現代舞蹈家,1953年創辦自己的舞團,與約翰.凱奇是生活與創作的伴侶,也跟羅伯特.勞森伯格等前衛藝術家有密切合作。

BOOK LIST

《易經》、老子《道德經》、鈴木大拙《禪學研究》

「凱吉基金會」(The John Cage Trust)所公開的凱吉私人圖書收藏很驚人,可見許多禪學經典,如三祖僧璨的《信心銘》、六祖惠能的《壇經》與黃檗《黃檗斷際禪師傳心法要》的英譯本,也有許多東西方學者的日本禪學繪畫、詩歌、俳句著作(註4)。這位曾被自己的老師荀貝格稱為「發明家」的作曲家對東方哲學很著迷,在1940到50年代,他開始研究《易經》,也跟著鈴木大拙學禪,結識一生的伴侶康寧漢,改寫了20世紀下半葉的當代音樂史,也啟發了康寧漢同樣以「隨機」方法編舞,平等看待音樂、身體、空間等元素,影響了一票後現代舞蹈家們。

凱吉用《易經》卜卦的原則,發展出占卜、抓鬮的創作手法,否定傳統作曲的起承轉合、主題與變化、調性、和聲等講究,認為藝術要觀者加入才得以完整,他最知名的作品是《4′33″》(1952),就是在接觸到《易經》一年後發表,讓觀眾共感「無聲」中的巨大喧嘩。他指出,音樂是一種「無目的的遊戲」,是「對生活的肯定——不是試圖從混亂中恢復秩序,也不是建議改進創作,而只是一種喚醒我們正在過的生活的方法」。(註5)(張慧慧)

(註)

  1. Stephen Barber, Hijikata: Revolt of the Body (Chicago: Solar Books, 2010), p. 31.
  2. 伊莎朵拉.鄧肯著,于熙儉譯:《鄧肯女士自傳》,台北 : 臺灣商務,1966。
  3. 參考邱坤良:《人民難道沒錯嗎?:《怒吼吧,中國!》.特列季亞科夫與梅耶荷德》,台北:印刻,2013。
  4. 參考:https://johncage.org/library.cfm
  5. John Cage, Silence: Lectures and Writings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1961).
華格納(房瑞儀 繪)
伊莎朵拉.鄧肯(房瑞儀 繪)
楊逵(房瑞儀 繪)
約翰・凱吉(房瑞儀 繪)
摩斯.康寧漢(房瑞儀 繪)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26 ~ 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