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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团于柏林爱乐厅彩排时间不多,乐团及独奏家发挥专业,迅速调整音响。(李秋玫 摄)
焦点专题 Focus TCO 2026年欧巡全记录!(一) 为3座城市量身打造限定安可曲

考验空间的声学辩证,展现文化的跨域回响

横跨德奥3大顶尖音乐厅的历史性巡演,绝非单纯的礼仪性出访,而是一场对声响适应力极度严苛的考验。带领一个乐手加上行政与工作团队达90多人的庞大乐团前进欧洲,不仅是艺术上的顶尖挑战,更是后勤调度与预算管理的极限考验。要在有限的预算、资源与时程内,在欧洲不同城市与顶尖音乐厅之间穿梭,每一个细节的背后都必须经历精密计算。即使过程艰辛,面对紧凑的彩排、高压的正式演出及接连不断的外交文化交流行程,团长与团队依然将资源发挥到极致。「是开心啦,但是好累啊!」郑立彬在巡演途中由衷的感叹,道尽了这趟越洋征途的无数辛劳。

西方音乐殿堂的音响试炼

此趟值得思考的是,在西方最知名的经典音乐殿堂中,其空间设计理所当然以最适合西方乐器演出的声响为评断标准,在这样的地方演奏国乐,音响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冲击。这3大音乐厅的声学物理结构大相径庭:柏林爱乐厅采用葡萄园式的环抱空间设计,声音呈多向散射,极度考验声部的均匀度与穿透力;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的设计同为葡萄园式,具备精确的现代音学残响,音色偏向清晰与明亮,其残响时间稍长;而维也纳金色大厅则是传统的「鞋盒式」结构,悠长饱满的残响虽然能赋予弦乐温润的包覆感,却极易使颗粒感强、高音尖锐的国乐器产生声部失衡。

面对高度陌生的空间声学,团员们几乎没有余裕「慢慢适应」。例如在首站柏林爱乐厅,乐团面临准备与排练时间极其短少的严苛考验。最终站维也纳金色大厅亦同,由于前晚仍有其他演出,乐团工作团队被迫在极短的时间进场装台,且在后勤上更面临必须将乐器从地下室以人工接力方式搬运至2楼舞台的体力考验。接著极其紧凑的试音与排练,才得以在早上11点准时开演。在排练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全赖乐团、指挥与行政团队高度的专业精神与心理素质,团员发挥高度专业素养与效率,方能精准地「集中火力」完成每一次的完美呈现。

柏林爱乐厅(李秋玫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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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个性与统一性之间辩证

在以西方乐器为声响评断标准的顶级音乐厅演绎国乐,如何达到声部融合与和谐是一大难关。乐团首席高慧君曾对此抱持著极富哲思的审慎与期待,她指出:「中国乐器其实是非常有个性的。如何在这样的殿堂里既保有个性,又有统一性?这是重要的功课。」她感叹「真的很难」,因为要保有每个乐器的特性,但国乐团声部的多样性极高,像是弹拨声部有琵琶、扬琴、柳琴、中阮,胡琴弦乐则有高胡、二胡、中胡,管乐器更是各具特色。要如何让它融合在音乐里,并保有独特的质地,是个大问题。确实,若要强调和谐,则乐团必定会倾向西方的交响乐团,那就失去国乐团原有珍贵的特性了。 但北市国选择了一条明确的路线,在将名声带出去的同时,勇于冒著声响试炼的风险,去挑战听众听惯西洋交响音乐特质的耳朵,并忠实地表达、突显自己的本质与特性。

为了克服声响困境,乐团在编制与演奏技术上进行了精密的调校。走进声学设计顶尖的柏林爱乐厅,指挥郑立彬敏锐地察觉到,在完美的音场中,高频与低频乐器极易作响,但中音域若不增加音量与运弓速度,整体声响就会显得空虚。此外,他也指出该厅绝佳的音响效果让极轻的演奏也无比清晰,因此乐团在动态对比上必须做得更加大胆精准,才能完美驾驭这个传奇舞台。在技术实务上,弦乐的反响太好,容易显得轰鸣,吹管乐中的唢呐更是艰难,声音太大会破坏整体平衡,力量过小则哨子不震动而发不出声音,要在极限中调校出声音小而美并恰到好处,极为不易。

在紧凑的彩排中,指挥郑立彬、副指挥江振豪在台下聆听声响效果并密切配合,在莱比锡与维也纳场更有作曲家陈树熙亲临现场,适当提供作品开场的调整意见,在短时间调音色与音量,使整体演出显示出高雅而优美的音色,许多对西方人而言陌生、新奇且声响效果极不相同的东方乐器,展现出极强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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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比锡布商大厦(李秋玫 摄)

安可曲的文化转译与外交手腕

如果说正式曲目是实力的展现,那么安可曲的选择,则是北市国展现精湛「外交手腕」与跨文化共情能力的舞台,乐团在每站皆根据当地的历史、风土量身打造了独一无二的限定安可曲。大提琴家杨文信在3场音乐会中,皆带来了由国乐团伴奏、邓雨贤于1934年创作的台语经典名曲《碎心花》。这首乐曲采用传统的五声音阶谱曲,旋律婉转典雅,后半段音符陡然落下,完美烘托出心碎、哀怨却又含蓄的台湾女性心理波澜,大提琴与二胡之间宛如情人般深情、深刻的来回对话,更展现了该曲的精妙之处。在演奏前,杨文信总会用德语向台下观众幽默地宣称:「爱情要悲剧、没有结果的,才最感人、最刻骨铭心。」每次都引来全场观众会心的笑声。当大提琴那细微而丰富的泛音悠然响起时,动人的旋律瞬间将观众带入那份哀怨而温柔的台湾情感深处,甚至让许多在异乡的台湾侨胞眼眶泛红。

在各站限定安可曲中,更蕴含了巧妙的文化转译与创意。首站柏林爱乐厅,献上了被公认为柏林非官方市歌的经典进行曲《柏林气息》,当郑立彬宣布演奏这首乐曲时,台下观众一片惊呼与舆论哗然。更巧妙的是,北市国早已部署了「吹口哨的暗桩」,当国乐团欢快、带有丝竹弹拨亮丽色彩的旋律响起,台上台下整齐划一地跟著吹口哨,将柏林爱乐厅的气氛瞬间推向最高潮。

在莱比锡,乐团选择了与布商大厦有著深厚历史渊源的孟德尔颂作品《结婚进行曲》。19世纪中叶,孟德尔颂曾长期担任布商大厦管弦乐团的指挥,将莱比锡推向了欧洲音乐之都的巅峰。当莱比锡的听众在熟悉的舞台上,听见最引以为傲的旋律被转译为带有编钟、唢呐与二胡音色的东方合奏时,新奇又温和的体验引爆全场观众起立欢呼的热烈掌声。

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乐团则祭出了奥地利人最熟悉的小约翰.史特劳斯的《雷鸣与闪电波卡舞曲》(Unter Donner und Blitz )国乐版。东方国乐器灵巧的弹拨声部与紧凑的打击乐,完美再现了雷雨交加的戏剧感,引来外国观众不自觉地随著节奏踏地、摇摆,欢呼与掌声持续许久。

维也纳金色大厅(李秋玫 摄)

金色大厅的历史回响

整个欧洲巡演最令人屏息、也最富戏剧张力的巅峰时刻,无疑发生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安可尾声。当全场听众还沉浸在《雷鸣与闪电波卡舞曲》那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指挥郑立彬突然向著贵宾席高声宣布,要将指挥棒交给一位特别的贵宾。在全场1500多位观众的惊讶注视下,我国驻奥地利代表刘玄咏面带微笑、大方地走上了金色大厅的指挥台,外交官与音乐家的双重身分在此刻无缝切换。

刘玄咏大使是音乐家出身,深谙乐团呼吸与声学空间的奥秘。彩排时,他便展现了身为音乐人的专业,不仅提早到场聆听并熟悉乐团与空间的声响,还在彩排前先与乐团交代重点,极具效率地跟著配合。演奏安可曲时,当刘大使接过指挥棒、双臂抬起的瞬间,乐团随著他精准、温暖且富有张力的手势响起音乐。台湾历史情感的集体记忆《望春风》典雅的五声音阶旋律,缓缓在金色大厅流淌开来。大提琴的温厚低吟与二胡、高胡的丝丝入扣完美咬合,乐手随著大使的气息共同呼吸、起伏。台下的台湾留学生与侨胞纷纷泪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无数外国听众也随著这首含蓄矜持、深刻体现台湾温柔性格的旋律轻轻摇摆。这惊喜的登台,用最纯粹的音乐美学完成了台湾文化外交最震撼人心的一次谢幕。

驻奥地利代表刘玄咏为音乐家出身,在压轴场给出惊喜,上台指挥安可曲《望春风》。(李秋玫 摄)

重新指认文化主体性与高度

这场历史性的欧洲巡演成果无疑是丰硕的。3场演出不仅吸引了旅德、旅奥的台湾侨胞与留学生,现场更充斥著绝大比例的西方面孔,维也纳场更在开演前一天紧急加开视线不良区门票以满足热切的需求。多位国际资深外交官与教育、文化界人士皆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曾出任驻匈牙利大使、拥有40年外交资历的德国资深外交官克雷夫特(Dr. Heinrich Kreft)博士在听完柏林场后,由衷地赞叹这是一场非常耳目一新的体验与现代诠释,与西方音乐风格产生了极佳的连结。德国联邦政府境内恐攻受害者事务专使韦伯(Roland Weber)也分享,台湾传统音乐与西方大提琴的组合,给了他另一种极具深度与美感的聆听视角。茨维考西萨克森应用科技大学副校长扬.舒伯特(Jan Schubert)惊喜地坦承,过去他总以为中式乐器音色偏向柔和轻盈、像鸟儿飞翔般轻柔,但《众神出巡》展现出的巨大能量与威严彻底震撼了他。埃伦弗里德斯多夫镇长席尔克.弗朗茨尔(Silke Franzl)也被乐曲展现出的强大生命力与细腻情感深深感动,表示听完音乐会后,更加期待她原订于明年的首次访台之旅。旅居欧洲50多年、出身台中的老乐迷徐琪恩更是骄傲表示,传统乐器与西方乐器的融合非常成功,且柏林听众的鉴赏水准非常高,反应是他见过最好的。他赞道:「我们的指挥真的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这是台湾非常可以骄傲的事情。」

台北市立国乐团在德奥百年经典殿堂中所立下的里程碑,其意义不在于向西方古典音乐靠拢或单纯模仿西方交响乐的编制。相反地,它是借由最本土的庙会唢呐、客家八音、原住民古谣与台湾五声流行歌谣,在西方的物理空间中,以高超、现代且包容的音乐技术与美学实践,重新定义了属于台湾的「文化主体性」。当《望春风》的前奏在金色大厅的木质残响中悄然消逝,代表的不仅是一场音乐的远征,更让福尔摩沙的生命力,于欧洲顶级殿堂中,留下属于台湾的声音印记 。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7/26 ~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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