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古典音乐的主流版图中,国乐团的推广一直是一场持续进行、既具开创性又充满美学争议的实践。带著凝聚两年缜密筹备的精锐编制与浩大声势,横跨德奥两国,在短短时间之内,连续挑战了世界音乐界的三大指标性圣殿。这不仅创下了台湾首个在单一趟巡演中同时登上这三大顶级殿堂的职业国乐团历史纪录,更是一场关于东方丝竹乐器如何在西方声响语汇的最高标准中自我定位、寻找主体性的深沉思辨。
在地素材与当代交响语汇的编织
在巡演首站柏林爱乐厅,北市国特别安排了「柏林限定」的开场白。由作曲家陈能济移植、改编自江文也经典之作的《台湾舞曲》国乐版本。这首曲子在音乐史上具有不可磨灭的象征意义:1936年,江文也正是以这首管弦乐原作获得柏林奥运会「艺术竞技」作曲特别奖。时隔90年,这首带著原作者对故土华丽幻想的旋律,以纯粹的东方丝竹编制在柏林爱乐厅响起,完成了历史的跨时空交响。
与柏林爱乐厅的精致典雅不同,在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与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开场被赋予了强烈的「剧场张力与民俗现场感」。演出陈树熙的作品《众神出巡》。这首乐曲最独特的设计,在于开场时由乐手手持台湾庙会遶境中最具代表性的传统乐器「哨角」(又称喇叭、长号角),指挥与唢呐组团员从观众席一侧边吹边像众神遶境一样地走到后台与舞台,与台上的打击乐及唢呐组进行呼应。传统宗教仪式中那种驱邪、净道与显现神明威严的宗教功能表露无遗。当那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咆哮声在西方音乐圣殿中炸开,原本高雅礼仪的音乐厅,瞬间被重构为常民生活的宫庙现场。这段演出在实践上面临巨大挑战:台上与台下不仅存在著距离带来的残响延迟,更有视线上的阻碍。乐手们必须在移动中相互聆听、配合节奏,全赖指挥与乐手极佳的默契。亲临现场聆听的作曲家陈树熙,在时隔40年重回母校所在地维也纳,并在金色大厅听见自己的作品时,谦虚地表示这首曲子大量汲取了美浓客家八音的素材:「我必须说不是我写得好,而是客家八音真的了不起。」
作为音乐会下半场的曲目,钟耀光的《台湾风情画》则是以巨幅的音乐织体,为欧洲听众拼贴出一幅台湾山海的「耳朵环岛旅行」。全曲共有7个乐章:内容包含著日月潭、三峡的风景,兰屿达悟族与海洋搏斗的原始律动,最后,音乐随著地理轨迹北移,将野柳的怪石、十分瀑布的奔泻及太鲁阁的惊心动魄,化作排山倒海的管弦乐浪。作曲家巧妙避开了民族乐器的刻板旋律与现代前卫音乐的晦涩,如同一位高超的调色师,用乐器独特音色在听众脑海中「作画」,让人在短短的乐章切换间,听见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呼吸与心跳。
除了大型主题作品,音乐会亦纳入了多首精准提炼台湾历史变迁与常民美学的合奏佳作。苏文庆1997年创作的《台湾追想曲》旋律极具歌咏性,散发出浓烈的台湾乡土情怀,长期以来作为演奏与比赛曲目,为无数国乐学习者的共同记忆。曾翊玹的《时光下的福尔摩沙》则是一部带著强烈影视配乐感的作品。该曲以全新创作的旋律主题,融入了西方的配器思维与和声结构,使整个乐团的声响显得厚实、现代且极具画面感。而郭芝苑作曲、卢亮辉移植的《三首台湾民间音乐》,更是将传统戏曲、音乐元素与西方交响乐法融合的里程碑。作品取材有京剧名曲、南管幽雅融入,最后则再现台湾庙会热闹、喧嚣的北管与民间吹打乐氛围,将台湾多元的民间信仰活力转译为极富动态张力的交响语汇。
独奏家的极限挑战 多重声学实践
协奏曲往往是一场音乐会最能展现乐团硬实力与艺术包容力的焦点。本次受邀共同巡回的大提琴演奏家杨文信,以其台湾的血缘背景,与北市国共同献上了萧泰然《大提琴协奏曲》(由江赐良移植为国乐版)。乐曲将恒春民谣《思想起》与阿美族舞曲等台湾素材,温柔地编织进西方古典大提琴浪漫优美的旋律中。然而,要让大提琴这款低音乐器在个性强、音量大的国乐器群中清晰呈现,是一项极大的考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时,台湾旅奥作曲家施捷敏锐地指出了这部移植作品在国乐编制下的独特美学效果:「各个声部不是像西方管弦乐那样有层次地呈现,而是有如地毯式的一片音乐色彩的变化!」可以说具有「蒙蒙之美」。
在金色大厅优秀的残响保留下,杨文信展示了极其精湛的控制力,即使是极轻微的泛音与极细致的音量,皆能深入人心。乐团首席高慧君也对杨文信的声学自觉与体贴大为赞赏:「他毕竟是西乐背景,对国乐的声响是比较陌生的。但他一拉的时候,我感觉到是融合的。」在排练中有许多大提琴与国乐团的对话,但「完全不需要语言,我们光是透过气息、气口、弓段与句子的感觉,就能感觉到他是在带著我们、与我们共同呼吸的。」这种点状弹拨(扬琴、琵琶、柳琴)与大提琴线性长音的衔接虽然不同,但在指挥郑立彬与团员、首席间完美的眼神交会下,反而激荡出同一个旋律在不同乐器转换间极富层次的独特魅力。
莱比锡与维也纳的开场,唢呐演奏家林子由在《众神出巡》中迎战了欧洲极度乾燥的物理环境。他提到,由于欧洲内陆比台湾乾燥得多,第一天抵达时,原本在台湾准备好的唢呐哨片全部变硬。他必须在排练之余,耐心用刀具将哨片修薄,以维持柔和与具控制力的音色。唢呐在没有麦克风的古典音乐厅中极易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刺耳,林子由凭借极其纯熟的控制力,展现了乐曲对比的极致。他不仅能吹出惊心动魄的力量感,更能在极轻、极小声的段落吹出稳定且柔美的音色,充分考验其控制的功力。特别的是,在乐曲接近尾声、林子由不再手持唢呐,取而代之的是口中含著一种名为「口弦」的微小乐器吹奏,像是在哈哈大笑一般地结束。林子由指出,这种设计是为了将声响拟人化,赋予其鲜明的个性和神气,仿佛神明在开口与大家打招呼、互动。
下半场由笛声部首席赖苡钧担纲演奏王乙聿的笛协奏曲《库依的爱情》。这首作品对演奏家是一场极具考验的炫技之作。她必须在舞台上同时准备10支笛子(包含备用笛),并在一首作品中流畅变换5个完全不同大小调的笛子。在快速变换笛子时,演奏状态与嘴唇角度必须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全面调整,整首乐曲共需要更换9次笛子。更致命的挑战同样来自于欧洲乾冷、乾燥的空气。与台湾潮湿的气候不同,欧洲音乐厅的乾度会使笛膜产生剧烈变化,进而影响音色与音准。赖苡钧分享:「欧洲的音乐厅对乐器的声响极其敏感,一点点不同声音都会很明显。我一进到音乐厅,就必须针对其表演场地的湿度与温度全面更换并调整这10只笛子的笛膜,不时地检查与随时照护,直到声音满意为止,每次演出的准备都耗费非常多时间与体力。」除此之外,这首作品在后段有一整面长达数十小节、仅与打击乐互动的独奏炫技段落,充斥著超难度的快速音群且完全没有换气点。赖苡钧展现了「双吐」及「循环换气」超高难度技巧,令台下观众惊鸣不已。
这趟历时简短、强度极高的历史性巡演,在观众狂热的起立鼓掌中圆满落幕。对于台北市立国乐团的80多位成员而言是一次以音乐作为桥梁,进行深层跨文化对话的非凡探索。来自福尔摩沙的极致之声,已在欧洲古典音乐的心脏地带,拼贴出一幅宝岛文化新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