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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新月異下的懵懂人性 喬埃.波默拉診視當下、預示未來的《童話與傳說》

(Elizabeth Carecchio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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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詩鉅作《明天會更好(1)—路易末日》之後,法國劇作家╱導演波默拉陷入低潮,透過回溯劇場創作初衷,組織了一個全新的表演團隊,帶領他們深入「童年」,歷經六個月的工作坊,於去年底推出新作《童話與傳說》,以全女性演員扮演劇中的青少年與仿生機器人,透過寓言敘事,帶領觀眾深入虛擬卻又真實的未來家庭生活,突顯人際關係的衝突與矛盾。

青少年議題和科技藝術是當代劇場界火紅的兩股趨勢。前者企圖融合教育與文化,關懷下一代的成長;後者則結合數位技術和實驗創作,開啟觀眾的想像。無論是平田織佐或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許多藝術家都嘗試過這兩種形式,探究人類社會未來的發展(註1)。然而,鮮少有作品串聯這兩個主題,從現代社會的問題出發,描繪新世代的內心隱憂,甚至大膽觸碰他們成長的迷惘與性別認同的歧異。波默拉(Joël Pommerat)去年(2019)底推出的新作《童話與傳說》Contes et Légendes透過寓言敘事,帶領觀眾深入虛擬卻又真實的未來家庭生活,突顯人際關係的衝突與矛盾,宛如令人拍案叫絕的劇場版《黑鏡》。

重振旗鼓之作

二○一五年完成史詩鉅作《明天會更好(1)—路易末日》Ça ira (1)- Fin de Louis之後,波默拉陷入低潮,幾乎想放棄戲劇創作。四年間,他曾在監獄執導受刑人,也跨足音樂界,嘗試歌劇製作(註2)。法國觀眾等不到引領期盼的法國大革命二部曲,也不見「作者╱導演」(auteur-metteur en scène)的全新創作。在這段休養生息的時間,波默拉其實思索著自己從事劇場的原因、夥伴與受眾。他希望能回歸初衷,與一群天真的孩子找到在劇場分享故事的樂趣,如他所言:「若重新書寫成人角色,我勢必會變得更封閉,複製我之前用過的手法。但我有一種確信的感受:要是能活生生地描繪孩子們相處的場景,我將發展出全新的格局。(註3)」為了重拾做劇場的熱情,波默拉組織了一個全新的表演團隊,帶領他們深入「童年」:這個少男少女尚未被世故渲染、充滿各種曖昧認同的青春歲月。

這不是波默拉首次探索孩童世界。在童話三部曲中,他描繪小朋友如何透過與成人的交流,逐步邁向社會化的過程(註4)。然而,《童話與傳說》卻以青春男女作為主體,勾勒出他們身處的現實環境和複雜的內心狀態。不同於重探經典童話,這齣創作最大的挑戰並不是要塑造讓兒童認同的角色,而是要建構出使當代觀眾深感興趣的未成年社群。劇中的青年男女不再是未諳世故的純真稚子,而是試圖透過激進手段,彰顯自我意識的初生之犢。

(Elizabeth Carecchio 攝)

童話與傳說的社會啟蒙

《童話與傳說》的劇名和內容呈現極大反差。波默拉將劇情背景設定在一個與當代極度相仿的未來社會:每個家庭幾乎都配備了一個陪伴孩童學習、玩耍,協助清理家事的「人形機器人」。劇中沒有史詩情節和訓誡寓意,而是以現實人生為模型的虛擬之作。對波默拉而言,富有不同涵義的「童話」透過精簡形式,構成相互獨立的短篇故事;而「傳說」則詢問每一個人如何建構自我認同和想像世界,這是作品要探討的主軸。的確,童話和傳說如同古代社會的成年禮,它們透過奇幻的故事告訴孩子如何面對自身的恐懼和世界的殘酷。在波默拉的未來世界裡,機械人彷彿取代了童話和傳說的教育功能,成為伴隨孩子成長的具體象徵。在這種無生命完美化身的對照下,人性反而更突顯出它真實且複雜的紋理。

波默拉擅長用變奏曲的編劇手法,發展一個主題的多重面向,《童話與傳說》也不例外。透過快速變化的短篇場景,觀眾將不同角色的境遇化零為整,逐步觸碰到本劇的核心。隨著劇情鋪展,作者╱導演呈現青年男女對待完美人形的不同態度:充滿著慾望與恐懼、玩物般的操控與剝削、棄如敝屣的輕蔑、依賴、愛慕、甚至崇拜……同時,他也勾勒出人工智能時代下的種種社會現象:倚強欺弱的霸凌行徑、委靡不振的男子氣概、性別倒置的曖昧、對人形的移情作用、無性戀的趨勢、可被機械取代的母職、父權的崩毀等。的確,波默拉不僅描繪出青春期的迷惘,也突顯出科技產物對人性的影響。他勇於探討當代人面臨的價值觀轉變,無論其涉及性別認同、兩性關係、家庭倫理、教育功能、物戀(Object sexuality)、生存意義等。

女扮男角的曖昧

為了探索青春期和科技的關聯性,波默拉展開為期六個月的工作坊,並從中挑選了九名未滿一百五十五公分的女演員,來扮演十一至十四歲的少年男女。他們從主題式的即興發展出發,再由作者╱導演逐步建構文本。對波默拉來說,工作坊的重點在於如何塑造角色身體和聲音的真實性,無論其涉及桀驁不馴的少年或冷若冰霜的機械人:「我從演員身上汲取靈感,探究人工智能該如何說話,了解語言從何而來。(註5)」無論是身形姿態、動作張力和話語節奏,舞台上的演員維妙維肖地表現出青少年的張狂、激動、徬徨和憂鬱,根本叫人分辨不出來她們是廿六至卅二歲的女演員!

波默拉透過「跨性扮演」突顯青少年和機器人「雌雄莫辨」的共通性,如他所言:「青春期的孩子除了把這個世界區分成男女兩種類別,也得承受大人直言不諱的命令。他們心中永遠都在戰鬥,試著同化一個團體或區隔他人與自己的不同。這就是年輕人內心掙扎的關鍵。(註6)」對作者╱導演來說,即使這齣戲呈現出社會真實的一面,但絕不能運用寫實形式呈現。「女扮男角」不僅撼動觀眾感知,使他們無法辨別舞台上的演員是男是女、是真人還是機械,也反映出青少年的內在矛盾:「透過他者的性別角度去詮釋男子氣概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建構行動:『扮演』男生外,又得馬上『區別』什麼是女生。這不是本能反應,而是要顯露出社會怎麼建構自我認同。我認為這齣戲少年的角色若全由男性扮演,不會有任何意義。(註7)」的確,劇中「男子漢訓練營」一景明確體現了波默拉的概念:為了抵抗高漲的女權聲勢,教練指導一群少年如何擺脫陰柔的舉止和態度,重拾男性尊嚴。在此,作者╱導演強調性別符號對青少年成長的深刻影響,而男子氣概並非與生俱來的本性,只是一種外在的假象。他不但突顯了個人認同的歧異,也間接質疑了我們對於兩性差異的認知。

(Elizabeth Carecchio 攝)

以假亂真的詭譎感

不同於融合先進科技的機器人劇場,波默拉用演員扮演仿生人,並透過簡單的造型和音效變化處理它們的形象。除了機械化的動作和平板的音調,它們戴著金色假髮、身穿復古毛衣,與一般青少年沒有兩樣。波默拉刻意強調機器人與少年外型上的曖昧,擾亂觀眾的評判標準,開啟他們心中的深層辯證:「機械人就像是舞台上孩子們的鏡像,用來檢視他們的行為舉止是否真誠。編造看似栩栩如生又真心實意的假象,讓我陷入形而上學的深度思考,也是劇場的挑戰。(註8)」創作時,他特別參考了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政弘的《恐怖谷理論》,企圖在呈現中營造出一種「詭譎感」(Unheimlich),讓觀者始終游移在疏離與認同之間。

對波默拉而言,劇中的仿生人如同人類情感和行為的對照物,反映出人格的建構:「這些依據人類形象打造的機器人,讓我們思考自己其實也是社會和文化的產物。它們體現出每個人的行為和觀念都是後天建構而成。(註9)」的確,劇中的機器人如同青春期男女,善於觀察他者、模仿對方,甚至帶有一種易感的特質。透過它們的存在,觀眾更能體會到劇中年輕人暴戾的性格、情感的矛盾、認同的曖昧,甚至是人際關係的僵化、社會的偏見與荒謬。

擁抱通俗、看穿世俗、超塵拔俗

如同波默拉以往的著作,《童話與傳說》透過通俗幽默的語言和生活化的場景,帶領觀眾識破世俗困境。在這齣戲中,他更不避諱語言的暴力性和性取向的曖昧,挑動觀眾敏感的神經。他從當代社會問題出發,刻劃時下青年的認同矛盾和未來世界的想像,創造出兼具一篇紀實性和預測性的虛構寓言。有別於科技進步描繪成人類威脅的「敵托邦」(dystopie)作品(註10),本劇不存在任何先入為主的意識形態,也毫無警世的意味,反而如實呈現存在的矛盾和虛實交錯的現實,讓觀眾自行判斷何謂真理。波默拉再次證明自己是個人類學者:他將舞台化為人性的試驗場,運用精簡的語言探究不堪言狀的奧秘,透過絲絲入扣的表演和感官效果突顯當下的真實:「從一開始進入這行,我就知道自己的任務:在劇場——這個充滿模仿和人為效果的王國——中,如何天真地透過呈現假象、空虛和人造的產物,讓觀眾感受到精確、可信和真實。不要讓人輕易受騙。劇場的挑戰性在於,如何營造虛假的準確性?(…)對我來說,劇場就是不斷探尋,呈現何者塑造了我們的內在與外在。連結個人的社會建構和被創造出來的人形是非常有趣的,它讓我們思考人類內心中對真實的幻想究竟是什麼模樣。(註11)

註:

  1. 平田織佐不但發表過描繪青少女生活的《転校生》,也發展過機器人劇場:《三姊妹》、《再會第二版》、《蛻變》等;里米尼紀錄劇團2018年則推出完全由人形機器人演出的《恐怖谷》Uncanny Valley
  2. 《馬里尤斯》Marius(2017)是波默拉於2014至2017年在亞爾拘押所主持戲劇工作坊的成果。另外,他這幾年執導的歌劇包括《小木偶》Pinocchio(2017)和《洪水》L’Inondation2019。請參筆者文,〈波默拉首部原創歌劇 漫溢的情感《洪水》〉,《PAR表演藝術》雜誌第323期,2019年11月。
  3. 〈Joël Pommerat explique le « fantasme du vrai » qui guide « Contes et Légendes », sa nouvelle pièce〉, propos recueillis par Fabienne Darge in Le Monde, 08 janvier 2020.
  4. 請參閱:《喬埃.波默拉的童話三部曲 劇本書:小紅帽.小木偶.灰姑娘》,臺中國家歌劇院出版、遠流出版公司發行,2017。
  5. 同註3。
  6. Stéphane Capron,〈Joël Pommerat dans les limbes de l’adolescence〉in Scèneweb, 13 janvier 2020.
  7. 同註3。
  8. 〈 Avec ces êtres fabriqués, on peut aller chercher de quoi est faite l’humanité vivante 〉, propos recueillis par Anne Diatkine in Libération, 9 janvier 2020.
  9. Corinne Denailles,〈Les robots et nous〉in Webthéâtre, 18 janvier 2020.
  10. 「敵托邦」是「烏托邦」的反義詞,引申令人恐懼的假想社會,抱持著對時代演進的悲觀想法,著名作品包括小說《美麗新世界》、《一九八四》、《侍女的故事》等;電影《大都會》、《浩劫餘生》、《飢餓遊戲》等。
  11. 同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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