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墳場》對國王、叔父與王子的「性取向」多有著墨。
《哈姆雷特.墳場》對國王、叔父與王子的「性取向」多有著墨。(白水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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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誰殺了國王》的改編與演出

《誰殺了國王》幾近將《哈姆雷特》原劇打散再重新拼貼組合的嘗試,固然令熟悉《哈》劇的觀衆有所會心,但無可避免地,也必須面對如何對前述角色加以重新定位的質疑。

文字|林璄南
攝影|白水
第96期 / 2000年12月號

《誰殺了國王》幾近將《哈姆雷特》原劇打散再重新拼貼組合的嘗試,固然令熟悉《哈》劇的觀衆有所會心,但無可避免地,也必須面對如何對前述角色加以重新定位的質疑。

戲劇創作,編劇,固然是一常見的手段;「改編」,作爲另類的創作手法,卻也頗常見。莎士比亞自己即是改編的能手,在他所編寫的劇本裡,有極高比例的作品,其實都可以納入改編的範疇。不過,改編的作品常自有其理路,自成其特定的「邏輯」。因此,經過改編之後的劇作,幾乎無可避免的,和改編者原先據以發揮的原作呈現出若即若離的關係。

今年以來,在小劇場演出的兩部改編自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的作品,便均有同樣的特色。而且,巧合的是,這兩部改編作品在改編的理路上,都不約而同地環繞著究竟「誰殺了國王?」這樣一個問題打轉。尤有進者,儘管演出的風格殊異,但在改編的詮釋上,兩者又都流露出十分相近的假設。

由江世芳編劇、蕭華文導演的《哈姆雷特.墳場》,五月五日起於台北「放風戲劇節」假中正二分局小劇場演出四場。這個戲,照江世芳的說法,創作靈感源自他對《哈姆雷特》的閲讀;他很訝異哈姆雷特決意替父報仇前,竟要求母親承認和叔父有染。易言之,哈姆雷特「復仇的動機居然建立在得知母親的不貞之上。」因此,除了同樣爲哈姆雷特老王的死多所揣測之外,還對國王、叔父與王子三人的「性取向」(sexuality)多所著墨,並對母后的女性主義意識及自主性有近乎「時代倒錯」(anachronism)式的誇張與強調。

將莎劇「陌生化」

由曹路生編劇、谷亦安導演,九月底於台北「小亞細亞戲劇網絡」假皇冠小劇場演出的《誰殺了國王》,則沒有《墳場》一劇裡同性戀問題的糾葛,也看不到一絲半毫女性主義的蹤影,但卻同樣有對「愛」與「死」的舖演和沉思。對《哈姆雷特》原劇"To be, or not to be"獨白的高度強調,尤其可以視爲該戲的一大特點。

由上海戲劇學院首次抵台演出的《誰殺了國王》台北版,雖然劇情同樣是從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出發,但對於究竟「誰殺了國王?」這個問題,卻在四場戲裡一共推衍了四種截然不同的假設。第一個假設,也是該演出的第一場戲,鋪演的是叔父殺了國王的假設;第二場,鋪陳的則是王后殺了國王的假設;等到第三場,則假設哈姆雷特王子自己殺了父王;到了第四場則假設國王是自己吸毒身亡的。

就戲論戲,我覺得,這個號稱是後設版的《哈姆雷特》,有將衆人所熟悉的莎劇劇本「陌生化」的優點。透過對《哈姆雷特》中譯文本的重新編排(adaptation)、拼貼(collage)與挪借(appropriation),劇場觀衆感受到一種對《哈》劇文本及其精采片段的不同體會。但是,可能正因爲《誰》劇整個的編劇出發點、乃至指涉,都建基於對《哈》劇文本或語言風格的刻意挪用之上,《誰》劇本身並不自成一有頭、有尾、有中腰的傳統式劇作。因此,觀衆在觀賞這樣一齣戲時,顯然不僅得熟悉《哈》劇,還得習慣本劇用不同假設來建構不同情境的演述方式。而且,可能也因爲這樣的演述方式,觀衆在看戲的時候,也看不到那種屬於傳統劇作的角色塑造,以及那種由一個情境引領向另一個情境的劇情推展。

譬如說,首先,其實也是最明顯的,莫過於《誰》劇對"To be, or not to be"這一段獨白的挪用與強調。在《誰》劇中,編導安排了包括叔父、王后、國王及哈姆雷特等四個角色,在不同的假設──也正好是不同的場景中──以不盡相同的譯文版本演述"To be, or not to be"這一獨白所呈現出的困境,以及該角色身處不同情境或立場下所做的掙扎。

表面上,或許因爲該獨白具有一定程度的訴求及普遍性(universality),彷彿「放諸四海而皆準」,因此,在此一新編的戲碼裡,即使「換人說說看」,好像也並無大礙。可是,相對於《哈》劇中以這一獨白作爲狀寫哈姆雷特角色特性的重要手段,如此「張冠李戴」的結果,卻使得這段獨白作爲角色刻畫的功能與局限,經由此一重新聚焦而得以彰顯。比方說,坐在觀衆席裡的筆者就難免想要知道:究竟此一獨白所賦予哈姆雷特的角色個性,是否也眞能夠「一體適用」,依樣挪借到叔父與王后等角色身上,而仍不影響到我們對《哈姆雷特》原劇中這幾個角色的定位或看法?

以「改編」之名借題發揮

同樣地,《誰》劇中亦不乏透過哈姆雷特之口,講述在《哈》劇中原本應當是何瑞修(Horatio)的台詞;或以說書人之口,將原劇裡王后講述奧菲利亞(Ophelia)如何溺水而死的陳述,一改而爲王后如何「淪落」情慾無以自拔的寫照。類此幾近將原劇打散再重新拼貼組合的嘗試,一如前述,固然令熟悉《哈》劇的觀衆有所會心,但無可避免地,也必須面對如何對前述角色加以重新定位的質疑。至於不頂熟悉《哈》劇的觀衆,是否看了之後一頭霧水,則相對地還是較其次的問題。

或謂改編通常帶有兩種目的:一種是爲了要拓展或改換被改編作品的傳播範圍,另一種則爲的是方便借題發揮。如果從這樣的角度著眼,《誰殺了國王》 這個改編自《哈姆雷特》的實驗作品,似乎比較符合後者。從該戲的演出詮釋來看,似乎也容易得到這樣一個印象。比如,前兩場分別假定叔父及王后殺了國王,借題發揮的情形即極其明顯。另外,再如第三場戲,王子最後竟至親手刺死父王,如此編排,總覺得缺乏足夠的角色動機,所以看來不免感覺突兀。等到第四場戲──也就是搬演到第四個假設──國王甚至被塑造成相貌醜怪、風燭殘年的老病模樣,最後甚至服毒自殺以終;而整個戲則以夢迴歡慶的氛圍收場,場景並迅即轉換爲各類問題重重的二十世紀末「現實世界」。演出至此,借題發揮、別有懷抱的情形更是不言自明。所幸,主要以上海戲劇學院教師爲班底的演出陣容,大抵基礎深厚、揮灑得宜,尤其聲腔方面的勁道十足,使得演出不僅不沈悶,還不時展現新意,整體說來自有可觀之處,堪稱難能可貴。

 

文字|林璄南 師大英語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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