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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林茂賢(左立者)的細心解說,除了讓我們看見北管工作者令人感佩的執著外,也隱隱顯露著危機。(宋宜靜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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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音與新聲

從漢陽歌劇團《天水關》演出談北管戲的傳承危機

俗諺有云:「食肉食三層,看戲看亂彈」;亂彈即是北管,不論前、後場藝術,都有不可被凌駕的地位,而台灣更是北管獨一無二的保存地。雖然過去曾為台灣最重要的社區活動,時至今日,北管戲已經瀕臨滅絕,我們因過去沒有行動而間接導致的全民文化性文盲仍無法改善,這是更大的危機。

俗諺有云:「食肉食三層,看戲看亂彈」;亂彈即是北管,不論前、後場藝術,都有不可被凌駕的地位,而台灣更是北管獨一無二的保存地。雖然過去曾為台灣最重要的社區活動,時至今日,北管戲已經瀕臨滅絕,我們因過去沒有行動而間接導致的全民文化性文盲仍無法改善,這是更大的危機。

在國家京、豫劇團應否裁撤,歌仔戲應否納入中央劇團行列的文化議題重新被挑起而爭論不休之際,一個早已轉型日演北管、夜唱歌仔的宜蘭地方團隊「漢陽歌劇團」,在清水台中港區藝術中心悄悄上演北管大戲,戲碼是三國故事中膾炙人口的《天水關─孔明收姜維》。

世代聯演且合作無間

當夜幕漸垂,大鑼響起之際,戲台上,老青二代表演者揮汗賣力演出,互相扶持,宛如從事著傳承傳統的實習演出,演員們年幼的孩子則滿場跑,等待媽媽下戲;戲台下,觀衆多半攜家帶眷前來,近百名欣賞者雖然聽了主持人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林茂賢的細心解說,卻沒有多少人搞清楚台上演出的是正港北管戲而非歌仔戲。一場沒有冠蓋雲集的明星,也沒有盛大宣傳的傳統戲曲表演,除了讓我們看見其令人感佩的執著外,當然也隱隱顯露値得我們深思的危機。

《天水關》這齣西皮派歷史大戲,文唱武打均極「硬斗」(需要硬裡子演員表演,高難度的劇碼),前後場在質與量兩方面的需求也很大;若純以「漢陽歌劇團」原班底來擔綱演出,可能要將劇名改爲《不可能的任務3》。所幸,宜蘭擁有傲人的戲曲人才寶庫,東請西調,仍能創造相當理想的演出陣容與執行成果。筆者認爲這點便是文化立縣最難能可貴的層面─即謙沖臨藝的文化視野;正是這種精神特質,使得來自其他劇團的老前輩、漢陽的班底與「蘭陽戲劇團」培養出來的新生代能自然健康地同台演出。

實戰演練的傳承經驗

新生代的參與是値得矚目的現象;李阿質、王春美、李美娘等團中演員,以及外調的林增華等,都是精通北管戲的強將。但在這門藝術快速式微的情勢下,若不能創造有效的傳承環境,不出十年,她(他)們將面臨因缺人而無戲可演的困境。顯然地,在前些年指導「蘭陽戲劇團」之後,這些包括張孟逸、吳孟扉、朱慧甄等新生代演員,進一步選擇了與「先生」(前輩)同台表演的方式繼續習藝,歷經數年櫛風沐雨的外台戲生涯,她們展現的表演實力,已遠優於困守劇團排練室時的狀態;雖然戲味仍嫌薄弱,但是展現在觀衆面前的傳承成果卻値得擊節。後場的傳續同樣令人讚嘆,團長莊進財本擅長福路派北管樂演奏,這次他執起京胡,負責前半場西皮與後半場二黃的伴奏,功力仍相當撼人。坐在他身旁的年輕人周以謙,更讓筆者瞠目結舌,因爲他的指法自始至終都與莊進財一模一樣,足見其傳承密合的程度。

並重實習與課堂傳習

目前戲曲界師生同台表演的例子絲毫不稀奇──老師需要大批演員撐場面,學生需要實習機會磨練演藝以打響名號──各取所需、隨機合作已漸成工作模式。但是這批走出「蘭陽戲劇團」的學生卻不太相同,最基本的差異在於投身北管藝術實在很難爲她們帶來實質的利益或幫助。她們不論是否仍爲團員,都已在「蘭陽戲劇團」接受過一定程度的表演訓練,靠著歌仔戲的基礎足以戲約不斷,從經濟面來看,實在不需要牽著幼子投身外台戲班學唱北管戲。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們選擇了這個藝術與環境?

宜蘭這些藝師們對於晚輩的有教無類、悉心呵護是筆者親眼見識過的,而北管藝術之博大精深也不需多費筆墨解釋,這些都足以吸引後進繼續追隨老師們充實演藝。但是筆者在觀賞這場演出後所產生的反省,卻是現今戲曲教學機制較爲薄弱的環節──實習劇場。基本上,實習劇場與課堂排定進行的研修應該並重,藝生在排練場中學得表演的骨架,爾後進入民間舞台一再磨練,這種程序尤其適用於音響效果極具震撼力的北管戲。雖然多少能在排練場上學到老祖宗早就規定好的唱腔與程式動作,但是表演要能動人,一定要具備某些難以言傳的氣味,有賴藝生走入外台,長時間浸染才能逐漸捕捉一二。在這進程中,老藝師是散發能量的磁場中心,而新生代則需秉持清晰的自覺與謙遜的態度浸淫受業。

這場《天水關》演出的正面意義即在於此,她讓我們想起了其他味道漸失的傳統戲曲,諸如歌仔戲、布袋戲等,也需要有心鑽研且基本條件好的青年人癡情投入,但是戲班生存條件轉惡、缺乏整體規畫與奧援的問題,同樣威脅著民間舞台這一個渾然天成的傳習所,加以北管戲前景黯淡,師生縱是有心,能撑多久也著實令人擔憂。

俗諺有云:「食肉食三層,看戲看亂彈」。亂彈即北管,群衆能對它發出這樣斬釘截鐵的讚譽之詞,即因它不論前、後場藝術,都有難以凌駕的地位,而台灣更是北管獨一無二的保存地。過去它是本地最重要的社區劇場活動,時至今日,除了前述幾近自力救濟的以團帶班之外,北管戲已經瀕臨滅絕的命運,我們錯過了什麼?未來該怎麼做?

重視珍貴的戲曲資源

宜蘭是個戲曲資源相當豐富的地區,這場《天水關》的演出正是「漢陽歌劇團」老藝師加上「蘭陽戲劇團」新生代聯演的成果,筆者更認爲這剛好可以是一面反映過去、照見未來的鏡子,爲搶救北管大作戰提供一些線索。

「蘭陽戲劇團」在一九九二年成立時即廣受矚目與期待,除因她是台灣唯一的縣立劇團外,關涉藝術傳承的問題更是重要──該選擇哪種既強烈需要保存、流傳,又能代表蘭陽平原特色的戲劇形式作爲劇團主軸?當時林茂賢與若干學者專家極力主張保存北管,然而一番論辯之後,劇團仍選擇了傳承較沒有迫切危機的歌仔戲,至於北管戲則列爲相關課程之一,延聘「漢陽歌劇團」的成員授業,而「漢陽」也於一九九四年榮獲教育部薪傳獎。

十年光陰,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變遷過程:「蘭陽戲劇團」一手培養的演員因種種因素而代謝迅速,如今團中「老」團員寥寥可數;且歷年的成果僅有《陳三五娘》與《錯配姻緣》兩部大戲及若干折子戲,每逢大戲公演時,還不時得召回老團員特約演出;離團的團員到處尋找演出機會,是故觀衆們透過其他劇團或是電視媒體反而更可見其身影。缺乏演出機會時,她們就回到宜蘭參與「漢陽戲劇團」的北管戲、歌仔戲演出,反而加強了個人演藝的功力與「漢陽」的表演陣容,《天水關》的呈現,是過程也是階段性成果,而她們眞的做到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教訓?讓我們做一個假設:同樣一批批有能力又有熱情的年輕人,同樣一群執著於舞台專業與教學工作的傳統藝師,同樣經歷這十年光陰,但是當初傳習的主軸放在北管而以歌仔戲爲輔,會不會有更大的貢獻?回到未來原本就是不可能且有些愚昧的假設,但是筆者因著對北管戲前景的憂慮,仍要這樣蠢笨地假設一下。「漢陽」排出這齣戲,前後只花了兩、三個月的時間,而民間藝人共有的可貴特質,在於她們一碰到戲就變得很生猛,在教學互動中更拉著學生往藝術的萬底深坑跳。由此推論一下,若當時做出了主攻北管的決策,以這門藝術的豐富資產,到如今,少說也該有個二、三十部戲的保存了吧!想得更大些,恐怕手抄本、曲譜集早已製作出來,以供推行有年的鄕土教育及接下來的九年一貫教育運用。

彌補全民文化文盲危機

當然這只是筆者的假想,其意也是想深思一下我們在北管方面錯失了什麼。我們一定喪失了很多很多,因爲坐在露天觀衆席中的家長,根本無力應付孩子們隨看隨問的諸多問題。我想,即使主持人有備而來地詼諧講解,劇團也在正戲前配合解說,不停變化示範北管藝術,我們因過去沒有行動而間接導致的全民文化性文盲仍無法改善,這才是更大的危機。

台灣最後一個職業亂彈班「新美園」的團員平均年齡已超過八十歲,「漢陽」以團帶班,靠著不多的演出補助做出了眼前的成果,她們上下齊心的意志力令人感動,但是我們仍擔憂北管戲的未來。筆者的淺見是,在老藝師猶有餘力之時,讓她們走入戲劇專校,同時讓學生登上外台,搶救北管尚有時效。至於爭論不休的國家劇團問題,反正對岸與民間還做得更好,何不來個「劫富濟貧」,幫幫北管戲呢!

 

文字|劉秀庭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傳統藝術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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