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斌 攝)
特別企畫(二) Feature 疼痛,所以存在—舞者身體論/舞者現「身」

吳義芳 身體「冒險」 凝練疼痛哲學

經歷許多疼痛,吳義芳深深覺得身體就像一個小宇宙,有它不同的包容度和可能性;而探索的第一步,永遠是先面對自己的退化和缺點。「也許是我的個性就喜歡挑戰和冒險,所以我想在舞台上將自己的狀態呈現出來。」吳義芳決定從四十歲開始,每五年跳一次屬於自己的獨舞,「這類似一種身體檢查,潛在地告訴身體怎麼走」,他稱此為「生命的刻痕」。

文字|周伶芝
攝影|許斌
第237期 / 2012年09月號

經歷許多疼痛,吳義芳深深覺得身體就像一個小宇宙,有它不同的包容度和可能性;而探索的第一步,永遠是先面對自己的退化和缺點。「也許是我的個性就喜歡挑戰和冒險,所以我想在舞台上將自己的狀態呈現出來。」吳義芳決定從四十歲開始,每五年跳一次屬於自己的獨舞,「這類似一種身體檢查,潛在地告訴身體怎麼走」,他稱此為「生命的刻痕」。

腳踏兩位舞者肩上,《九歌》的雲中君獨舞近十分鐘未落地,君臨天下且自由飄逸;手拿點燃香束,火光與煙隨其翻騰,《家族合唱》中的乩童自脊椎搖出震撼天地的能量。兩個非凡角色都是由這位舞者跳響,俐落又迷魅的身手、狂舞卻能保持高度清醒,詮釋超凡。他有一套自我鍛鍊的方法:將「涉險」視為日常功課、「疼痛」看作身體必需品——他就是吳義芳。

溜轉著炯炯有神的烏黑圓眼,舞台上優遊翻滾卅年的吳義芳,至今仍保有靈活柔軟又強健的舞者身體。舞蹈對他來說不只是一種職業的選擇,更是與生活的緊密連結,舞蹈就是生活的全部,離不開所有身心靈的關照。已過不惑之年、將屆知天命的年歲,吳義芳談起身體的疼痛,有份自在坦率的態度,「和疼痛相處」,不只是身體訓練的功課,更擴展為他人生的哲學。

「身體跟我們溝通的方式,就是疼痛」

曾有人拿舞者和運動員做比較,吳義芳認為,「舞者和運動員的表現面相不一樣。運動員要求的是單一目的的極致,舞者除了肌耐力之外,還需要彈性和延展性。」正如每齣作品或流派對身體的線條與反抗的需求不同,即便都是舞者,也會呈現各異其趣的身體感。「簡單來說,芭蕾是向外的延展,現代舞是內在的結構與呼應。」吳義芳一邊講解,身體也跟著示範了起來,快速地轉換肢體的質感,「身體使用的符號與觀念,會直接影響訓練方式和美學。而舞者要知道自己要擁有哪些、得往哪裡走、經過什麼樣的階段。」

身體的範圍其實非常廣,對吳義芳而言,醫學、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皆可歸納為舞蹈的身體學。舞蹈雖然抽象卻也直接,腦袋如何想,身體就會往那個方向動,身體和思想不可能分開。也因此,受了什麼訓練和思考,便牽引出身體之後的不同反應與疼痛。吳義芳說:「身體絕對會直接告訴你,什麼地方出問題、哪裡不足。身體跟我們溝通的方式,就是疼痛。」

到現在,吳義芳還是每天吃兩餐,以蔬果為主的均衡飲食,固定的身體訓練,內容以自己正在排練的作品或身體的需要來做調整。他為舞者的身體訓練下了一個定義:「結構、解構、重構,這是一個破壞與建設的循環過程。因為身體有它自發、不可控制的部分,所以更需要持續的訓練,才能自由使用。」

他無法細數身上受過的傷,因為實在太多了。舞台上很危險,有各種突發狀況,舞者彼此間一個閃失就受傷了。他曾經跳到一半鼻子斷裂、撞到地上嘴裡含血,撐著都要跳完。有次手臂肌肉斷裂,完全沒有感覺、無法舉人、失控地晃動,編舞家只好改掉舉人的片段,照樣演出。在這些經驗裡,吳義芳發現:「受傷時有屬於受傷的身體意志,其他部位會一起來幫助、共同完成。受傷雖然不是件好事,但絕不是件壞事。因為平日身體訓練的能力累積得足夠反應,加入意志達成,反而更彰顯獨特的精神層面。」

在德國漢堡跳雲中君時的回憶深刻:他的背部拉傷、動彈不得,上場前讓隨團醫師推拿到勉強可以稍微動,「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把手舉起來的,但有趣的是,動作仍然完整,意志協助我去做平衡。那一刻,我反而更清楚地知道,神在人的身上,有祂同時虛弱和很跋扈的部分。觀眾雖然不知道我受傷,卻感受到我跳了上百場都沒有的東西。回去後當然非常慘,但是當下實在是很奇妙。當角色存在時,吳義芳的身體只是借用而已。上場時,我想都不想就出去了。」

他學會接受疼痛,「疼痛是一種破壞,但是不應該一味地只想去除。舞者在訓練過程裡,會經過不同階段的肌肉疼痛。那是因為我們都在從自己的身體出發,找另一個身體,再從新的身體裡找下一個身體,讓身體級數不斷增長。也因此,每一階段都會回歸到對自己的認識。」

舞者的生活和「紀律」分不開,疼痛隨時上身,但要經過疼痛,才會進階身體能力;「和疼痛相處,身體才是完整的。」吳義芳如是說。

冒險與超越的身體小宇宙

「痛」對吳義芳而言,同時是一種很真實的存在與高深的境界,和它相處可以對自己的傷害、障礙和恐懼有足夠的認識,「非關技術性或藝術性,而是關乎人和生命的一部分。」吳義芳不時提到大野一雄,一百歲的身體光是站在台上就令人動容,「因為他正視自己老化的身體,平靜地散發各種生命經驗混雜的內化氣息,他的精神性直接就從身體『透出來』。」

經歷許多疼痛,吳義芳深深覺得身體就像一個小宇宙,有它不同的包容度和可能性;而探索的第一步,永遠是先面對自己的退化和缺點。「也許是我的個性就喜歡挑戰和冒險,所以我想在舞台上將自己的狀態呈現出來。」吳義芳決定從四十歲開始,每五年跳一次屬於自己的獨舞,「這類似一種身體檢查,潛在地告訴身體怎麼走」,他稱此為「生命的刻痕」。

因為身體會鈍化、會遺忘,吳義芳「涉險」的重點在於活過來:「舞者很注重『空感』,一種對空間剎那間如電擊的掌握。要保持這種能力,就必須不時給自己刺激。」很多過了卅五歲的舞者就不敢後空翻,但吳義芳仍不時地訓練這項能力,「必須要提煉感覺,不要讓它在平淡的生活裡消失。」乩童狂舞的能量在他身上處處是痕跡。

邁入知天命的身體功課,吳義芳說是回歸身體、檢視生命;即便是「冒險」仍基於一種他口中的「認了」,那是屬於接受和了然的智慧,因為,要有超越性的身體,得先找到存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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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吳義芳

1963年生於港都高雄,童年時曾是棒球和體操選手。1985年加入雲門舞集,跳遍舞作的男性要角,塑造令人難忘、亦剛亦柔的形象。同時活躍於台灣表演藝術界,擔任藝術指導、編舞、肢體訓練等工 作。2002年創立風之舞形舞團,擔任藝術總監。並展開五年一次的生命獨舞作品,推動「生活舞蹈」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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