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斌 攝)
特別企畫(二) Feature 疼痛,所以存在—舞者身體論/舞者現「身」

李靜君 愛上舞蹈 讓人「粉身碎骨」

李靜君認為,專業舞者的養成建立在破壞的基礎上,讓人「粉身碎骨」。因為她/他有責任將動作做到極致完美,持續反覆地操練身體,運動傷害是可預知的。舞者如何照護身體,不致影響舞台上的表現,成為一名專業舞者的職業道德。「台下一百廿分的用功,上台才會有八十五分的呈現。」

文字|莫嵐蘭
攝影|許斌
第237期 / 2012年09月號

李靜君認為,專業舞者的養成建立在破壞的基礎上,讓人「粉身碎骨」。因為她/他有責任將動作做到極致完美,持續反覆地操練身體,運動傷害是可預知的。舞者如何照護身體,不致影響舞台上的表現,成為一名專業舞者的職業道德。「台下一百廿分的用功,上台才會有八十五分的呈現。」

颱風前夕,赴雲門八里排練場採訪,若不是熟門熟路的計程車司機,可能錯過那棟牙色鐵皮屋。內部的格局與昔日龍米路燒毀的舊排練場相仿,挑高偌大的空間仍不敵鐵皮的悶熱。李靜君氣定神閒地帶領太極導引課程,這是未來舞者養成為期兩週的工作坊。

現任雲門舞集助理藝術總監、舞蹈教室教學總顧問,李靜君不僅是舞團最資深的舞者,她的人生幾乎與雲門舞集緊密相繫。

觀賞《薪傳》結下雲門緣

「妳們知道嗎?台北有一群專業的舞者,跳現代舞是不穿鞋的……」在那個熱中芭蕾與民族舞蹈的年代,現代舞是新鮮的名詞,她的舞蹈啟蒙老師、高雄城市芭蕾舞團藝術總監張秀如老師的一席話,竟成為她往後人生的志業。李靜君從小手腳就特別靈活,國中發現自己愛跳舞的因子,劈腿、下腰皆難不倒她,但父親並不贊同,她以行動軟化父親,終獲得願。她把舞蹈社當家,沉浸於舞蹈世界之中。

為延續舞蹈夢,國中畢業北上就讀藝專(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靜君與雲門的緣分,就從專一暑假(1982)參加「雲門舞蹈營」開始。隔年,她在中華體育館(臺北小巨蛋對面,1988年燒毀)觀賞雲門十周年《薪傳》演出,音響在〈插秧〉段落突然出現問題,當時舞者們十分鎮定,非但不受影響,一起持續和著「ㄏㄛ嘿!ㄏㄛㄏㄛ 嘿!……」

透過體育館的迴聲,那股力量震懾住她的心靈,「我當下傻了,忘了鼓掌也站不起來,深深受到感動,那股穿刺力讓我意識到自己雖愛跳《天鵝湖》,但這好像比較有意義。」自此開啟雲門舞者的生涯。

編舞家與舞者超越肉體的一場戀愛

李靜君兩度赴英進修,帶著過往的實務經驗,進入學術的殿堂,一九九九年取得英國倫敦大學拉邦中心舞蹈碩士學位。「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階段。」主修舞蹈社會學,幫助她藉由理論思考、社會觀察與執行力的掌握,隨時檢視自己,提升對事、對物、對人的體悟與實踐。許多舞者離開舞團,同時也轉換人生的軌道。她說:「再回來是因為我還想跳舞。」「與其說林老師在編舞,不如說他在尋找每個人的內在風景。」早期舞作《薪傳》讓她看見身為台灣舞者的價值,這是「當一名異國人是完全不可能。」

舞作的編排,就是一種「信任與相挺」。在編創過程中,「角色的激盪,是編舞家與舞者間談了一場深刻且超越肉體的戀愛,直到孩子生出來。」她舉《家族合唱》中〈黑衣〉段落的單手獨舞為例;「編舞過程相當短暫,好像他(林懷民)一講我就懂了。他說:『我想妳用一隻手跳舞,說什麼故事我不知道,妳回家想想看。』欸,我的手真的在和我說故事,隔天,我迫不及待讓他看。我編三個版本讓他有所選擇,他一邊抽菸一邊看,跳完,他菸不抽了,看著地上也不看我,然後慢慢抬起眼睛對我說:這完全就是我要的。」

在工作坊中,李靜君除了教授學員認識雲門舞者的身體,也以影片、剪報、舞作實習等方式,企圖讓他們更認識雲門,拉近編舞家林懷民在學員心中的距離。雲門舞集從一九八○年代《白蛇傳》、《薪傳》、《我的鄉愁,我的歌》以京劇、武功和瑪莎.葛蘭姆技巧為基礎的舞蹈語彙,轉入更深沉、更根本的中國武術內蘊中探求。九○年代《流浪者之歌》、《水月》、《行草》,以熊衛的太極導引與徐紀的武術,作為舞者在芭蕾、現代舞技巧訓練之外,一個非常根基的身體訓練。

熊衛常告誡:「不要為任何人表演。」這首重是往內的修為,與表演藝術被「觀看」的精神看似違背,實則不然。舞者從基礎的呼吸開始,放鬆自己肌肉與骨結,漸漸地,下盤穩固了,心也鬆了,身體也更能行雲流水,動靜皆宜。李靜君提到:「往內追求,靜不是不動,靜是全動,在靜裡面妳還是深深地被吸引,那裡面不是空的。」

與痛相伴的職業舞者生涯

她認為專業舞者的養成建立在破壞的基礎上,讓人「粉身碎骨」。因為她/他有責任將動作做到極致完美,持續反覆地操練身體,運動傷害是可預知的。舞者如何照護身體,不致影響舞台上的表現,成為一名專業舞者的職業道德。「台下一百廿分的用功,上台才會有八十五分的呈現。」她引述網球名將阿格西(Andre Agassi)自傳中的一句話:「並不是他的資質有多好,成功是因為他忍受痛的程度異於常人。」

二○○三年,舞團卅周年國際邀演滿檔,《行草》、《水月》、《薪傳》、《行草 貳》、《流浪者之歌》等舞碼世界巡迴,身為獨舞者的李靜君自然要快速轉換角色。「我記得有一次在街上碰到朋友,問我好不好?我說:『我好的不得了!不管在體能、各個方面……正在人生的高點上,之後就要慢慢下山欣賞我人生的風景。』我深知位置一定要讓給別人,從那天開始,每一天、每一秒都是賺來的。」她仍是如此謙卑地說著。

「職業舞者生涯,沒有一天妳不了解痛。」天生筋骨柔軟的舞者,肌力普遍不足,年輕時,李靜君因練習《白蛇傳》中的青蛇,造成脊椎嚴重骨折,「那時候是癱瘓的」。十八歲的年紀不清楚嚴重性,並沒有持續定期治療,從不能站,不能刷牙到慢慢可以動,這樣的狀態持續近兩年。

原版《九歌》中,當女巫把男舞者整個抱起來時,她都會聽到「喀」脊椎卡進去的聲音。「別太低估身體的能耐,當自己快崩潰、神志不清時,來自夥伴的力量、以及自己內在聲音,會讓身體接手幫妳完成。」然而,就像醫生說的,這一切終歸要還的,身體絕對有它能接受的程度。所以,當演出結束,無論是按摩、泡溫泉,或找熟悉的醫生診療,對身體加倍的呵護,李靜君以為,也是身為職業舞者必須執行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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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李靜君

1983年,李靜君17歲便成為雲門舞集的專職舞者,從《紅樓夢》的仕女開 始,經歷舞團暫停與復出,29年來,在雲門演出的近千場舞台上,建立出一齣齣舞作中的經典角色。其中《家族合唱》〈黑衣〉段落的單手獨舞、《九歌》的女巫 給人的形象尤為深刻鮮明。2004年,獲頒第八屆國家文藝獎項,成為台灣首位獲此殊榮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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