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蓉之扮演的草間彌生,在潔癖者塑膠包封的無塵環境裡,孤寂地獨坐沙發看著電視。
陸蓉之扮演的草間彌生,在潔癖者塑膠包封的無塵環境裡,孤寂地獨坐沙發看著電視。(林韶安 攝)
回想與回響 Echo

哀傷的劇場巫師

從河床劇團《千圈の旅》看郭文泰的空間魔法

也許,《千圈の旅》至終真正所探討的,還是生命與死亡間,永遠輪迴不斷的關係。郭文泰像個哀傷的孩子,在洞悉死亡必將是生命的歸處時,堅持玩起了自己的永恆遊戲,他以一個劇場裡的巫師身分出現,將死亡與生命遊戲般地斷然分開,因此讓信念與愛得以在其間迴繞不滅。

文字|阮慶岳
攝影|林韶安
第265期 / 2015年01月號

也許,《千圈の旅》至終真正所探討的,還是生命與死亡間,永遠輪迴不斷的關係。郭文泰像個哀傷的孩子,在洞悉死亡必將是生命的歸處時,堅持玩起了自己的永恆遊戲,他以一個劇場裡的巫師身分出現,將死亡與生命遊戲般地斷然分開,因此讓信念與愛得以在其間迴繞不滅。

河床劇團《千圈の旅》

2014/11/28~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河床劇團的《千圈の旅》,選擇以草間彌生作為創作的發想與對話源頭,並依著她不同階段的生命軌跡,搭配以五段不同的舞台盒子,侃侃陳述兼探索草間彌生內心底層的幽微秘境。

導演是由郭文泰與何采柔共同掛名,我並無法知悉兩人間的合作模式與角色輕重。但本劇其實依舊有著非常強烈的郭文泰過往特色,因此我也暫時以郭文泰作為本劇主要創作人的假設,來進行我的探討與思考。

遊走於現實與超現實之間的行旅

成立於一九九八年的河床劇團,雖然已經驚人地推出卅多件作品,卻依舊承繼著濃厚的郭文泰「作者論」的創作風格。郭文泰的劇場語言與美學,自一起始就強烈建立與他者的殊異特質,尤其帶著些許華麗、冷凜、詭異與黑暗的視覺風格與美學態度,更是已然印記般的鮮明易辨。

其中,天主教的聖性儀式與日本妖怪美學、慾望的不可能與罪的無所不在、符號的隱喻與死亡的象徵,交疊編織地鋪陳郭文泰的語言底蘊。是一種近乎夢境般的構成,對一般劇場所通常依賴的話語敘事模式,有著徹底棄絕的堅定,反而對於視覺本體(與音樂)的溝通能力,有著高度的自信與堅持。

基本上,觀看郭文泰的戲劇,是某種遊走於現實與超現實之間的行旅,依賴理性意識建立的所謂理解,常常反而會將人導入迷陣,甚至心生難以溝通的挫折。但是,郭文泰雖是疏離飄渺、卻絕非反溝通,某個程度而言,他只是運用他熟知也喜愛的語言作陳述,從來無意去疏遠與觀者的距離。

那麼,郭文泰的語言是什麼?他又是如何敘述他的戲劇呢?

意識流的時空自由流動模式

就以《千圈の旅》為例。由五個魔幻般移動的空間,所切分出來的生命敘事段落,拼貼鋪陳草間彌生的生命與心靈狀態。一啟幕,席地而坐的女者,盆栽般緩慢蜿蜒著自己的身軀,讓我們聯想到能劇的靜與定,而後從口中吐出的雙紅球,與孿生子般出現的雙白衣女者,暗示著爾後分裂或雙重的生命狀態。

角色們的身體與動作,因為某種禁制與緩慢化,而得到儀式性的張力。作為一個人的本體,擺盪在被物件化的虛無可能狀態裡,讓人因此擾動不安。因為,這是對於人體動作慣性的異化/背叛,目的也許是生命現象被理所當然與匆促對待的不平之鳴,更可能是對於人的真實面貌應當還原的呼喚。

第二個空間場景是玻璃櫥窗的展示,陸蓉之扮演此刻的草間彌生。在潔癖者塑膠包封的無塵環境裡,孤寂地獨坐沙發看著電視,與第三個空間裡被神格化/鎂光燈聚焦的草間彌生,拉出現實與舞台的無情落差。而童年自我的出現,召喚出一些記憶的再現(譬如白色海綿填充物的置入手臂與兩腿間),生命的崎嶇與孤寂,隱隱若現。

這樣的敘事方法,看似以蒙太奇來處理拼貼記憶的破碎,其實更有著意識流(反理性)的時空自由流動模式,一如喬哀斯的《尤里西斯》、或是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裡,是對於記憶與現實反覆交疊的難明與迷戀,也是對於線性敘事的反叛。

對於惘惘反覆不斷重演現實的反視

二○一三年台中國美館的「亞洲雙年展」,郭文泰在參展作品More than this裡,寫下了這樣的創作自述:

「我們認為生命中有一條敘事線,能將自己的存在中所有的隨機事件串起,成為一個完美的故事,這是我們活著的信念。因此,我們的行為與生活,落入了僵化的模式,從我們的床舖夢遊到辦公室……甚至,我們互道早安時的微笑與晚安之吻,都揉雜著惘惘的既視感——我曾做過這件事嗎?我不是一直在做這件事嗎?」

本質上,是對生命的現實脈絡提出質疑,也對生命所暗藏的荒謬,發出嘲諷的訕笑。這似乎就是郭文泰的生命觀,是一種對於惘惘反覆不斷重演現實的反視,也藉此對草間彌生整體生命提出觀視,其中有著些許的虛無與悲觀,以及一絲絲溫暖的同情。

這是郭文泰多年來,以實驗及邊緣試探劇場可能,在空間、美學與超現實的隱喻上,非常漂亮的一次整體展現。其中,我們熟悉也愉悅地再次見到河床劇團發出的強力能量與訊息,不管是對於疏離與誘引的曖昧關係,靜止與移動的矛盾對立,角色與物件的同質無分別,都暗示了極其寬大的想像。而對於美學與空間的處理能力,更是永遠令人驚嘆!

堅持玩起自己的永恆遊戲

也許,《千圈の旅》至終真正所探討的,還是生命與死亡間,永遠輪迴不斷的關係。郭文泰像個哀傷的孩子,在洞悉死亡必將是生命的歸處時,堅持玩起了自己的永恆遊戲,他以一個劇場裡的巫師身分出現,將死亡與生命遊戲般地斷然分開,因此讓信念與愛得以在其間迴繞不滅。

在同個自述裡,郭文泰繼續寫著:「More than this歌頌著改變的可能性:帶著一個不同的故事,重新住進我們的世界,開啟同一棟房子的大門,看見相同的人……但一切都改變了;藉由這些變化,我們也改變了。」

是對不斷的改變(相對於永恆),一種固執的恐懼與迷戀,以及對於迷宮般的未來可能,一種執迷難返的信仰。草間彌生的生命,恰恰是這樣的迷戀與信仰,並暗示對這一切現實的對抗與悲劇,正是一種奧德賽英雄行為的再次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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