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身體,每個人都可起舞。圖為馬克.莫里斯舞團來台訪問帶領民眾跳舞。
每個人都有身體,每個人都可起舞。圖為馬克.莫里斯舞團來台訪問帶領民眾跳舞。(許斌 攝)
焦點專題 Focus 給外行人的第一堂身體練習課

從疏遠到追求 回返「身體」的蜿蜒路徑

從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時發展的「身心二元論」,讓肉體被視為「低級的、沉重的、罪惡的」存在,長期受到宗教與神學的壓制,直到近代,身體才被肯定為人類認知的主體,成為了人最真實的存在證明。身體這座迷宮,在當代已經迅速召喚了各路專家、各式學科、各種議題集結,從藝術、美學,到哲學、社會學……扮演著論述中的重要角色。

文字|謝東寧
攝影|許斌
第265期 / 2015年01月號

從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時發展的「身心二元論」,讓肉體被視為「低級的、沉重的、罪惡的」存在,長期受到宗教與神學的壓制,直到近代,身體才被肯定為人類認知的主體,成為了人最真實的存在證明。身體這座迷宮,在當代已經迅速召喚了各路專家、各式學科、各種議題集結,從藝術、美學,到哲學、社會學……扮演著論述中的重要角色。

我的身體就是我的潛意識。

我們的身體就是我們共通的潛意識。

我們的詩。

                     ──陳克華

醫生詩人陳克華在其詩集《身體詩》中,以身體各處部位為題,一共廿七首詩的書寫,層層疊影、恍然之間,身體被結結實實展現其詩意的存在。於是,開頭這首短詩,我們或許可以這麼解讀:身體,是尚未被完全挖掘的存在(潛意識),而集體的身體產生了共同的文化(共通的潛意識),而這些身體(群體)的存在,就構成了我們的世界(詩)。但首詩(或這本詩集)也同時提醒了,既然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身體,而這具細微而複雜的肉身,今日為何變得如此陌生?需要詩人帶著醫生的顯微鏡鏡頭逼近、描寫。另外,這本詩集還配合了卅二幀精美影像詩卡,以「不裝訂」的手工時髦設計感出版,此時似乎也意味著,身體,成為當代人們的一座極欲探索之時髦迷宮。

沒有「體驗」,符號就沒有意義

身體這座迷宮,在當代已經迅速召喚了各路專家、各式學科、各種議題集結,從藝術、美學,到哲學、社會學……琳瑯滿目的延伸名詞,也從性別差異、慾望生產、階級區分、種族衝突、身分認同、殖民統治、主權紛爭、社會秩序、醫療疾病,直到運動休閒、消費品味等等,「身體」均扮演著論述中的重要角色。而撇開這些專業的知識探索,就算回到日常生活中,我們的經驗、感官、認知、動作、習慣、溝通、互動,也要透過身體,才能得以具體呈現。於是我們要問的是,身體到底是如何從物質性的存活(living),連結至抽象性的存有於世(being in the world)?

法國知覺現象學大師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說:「我所知道的……是根據我對世界的看法或體驗才被我了解的,如果沒有體驗,科學符號就無任何意義。」這句話將身體之經驗(體驗)擺在知覺的首要位置,意思是說:沒有體驗,符號就沒有意義。

但是之前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不是才提出了那句耳熟能詳的經典名言:「我思故我在」——我思考之時、當思想成形之時,我才存在……等等,那身體呢?的確,在進入廿世紀之前,這種將意識與身體對立起來的「身心二元論」,是人們思想的主流,這想法更早可以追溯至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他與老師蘇格拉底的對話錄《斐多篇》中說:「帶著肉體去探索任何事物,靈魂顯然要上當的。」「我們要接近知識只有一個辦法,我們除非萬不得已,得盡量不要和肉體交往,不沾肉體的情慾,保持自身的純潔。」在此,肉身是低級的、沉重的、罪惡的,它會產生各種煩惱、疾病、恐懼,不斷打擾純潔靈魂的思考,同時引發爭奪、利益、金錢等各種貪欲的念頭,也來自身體,身體是暫時的、有局限性的,唯有靈魂才能不朽及永存。

從此,靈魂與身體的對立關係,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以各種改寫形式得以流傳及轉喻,譬如:世俗人與僧侶、地上和天國、國家和教會……簡單地說,在中世紀,身體主要遭到倫理道德的壓制,而在宗教改革之後,身體主要受到知識的詰難。直到經過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英國哲學家、作家培根(Francis Bacon)才以「知識的力量」擊退了宗教和神學,打開了另一種發現自然的奧秘,現在,通往知識之路的,可不是靈魂,而是意識、心靈和推算的內心世界。

身體是人最真實的存在證明

在「人是理性動物」的哲學假設中,將人看成是智慧的存在(柏拉圖)、信仰的存在(基督教)、或者理性的存在(啟蒙運動),但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拒絕了抽象的形而上學,首先將動物性(非理性)納入人的存在,於是身體成為了人最真實的存在證明,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寫道:「我是完完全全的身體,此外一無所有,靈魂只不過是身體上的某物之稱呼……兄弟啊,你的一點小理智所謂『心靈』者,也是你身體的一種工具,你的大理智中的一個小工具,一個玩具。」在尼采對於人的定義中,人首先是一個身體和動物性存在,身體就是權力意志。

布羅戴爾(Jean Blondel)也將尼采所稱的身體喻為一個「政治組織」,奠基在不穩定和多元意義的權力關係中,是眾多「力」的結合。而在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這裡,身體和力是一體的,它不是力的表現形式、場所、媒介或戰場,而就是力本身,「界定身體的,正是這種支配力和被支配力之間的關係,每一種力的關係都構成一個身體——無論是化學的、生物的、社會的還是政治的身體。」顯然,這樣的身體就像攝影師張照堂《新竹五指山》(1962)照片中,那具沒有頭顱的身體,不再受意識(大腦)的被動支配,身體可以完全自我作主,表現其多層次獨立面貌,並跳出了漫長的二元(身/心)敘事傳統。

身體的獨立讓身體本身成為被挖掘的對象,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從閱讀的角度將身體提高到一個重要的位置,他提出,文本字裡行間埋藏的不是「意義」,而是「快感」(《文本的歡愉》),閱讀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精神」交流,而是身體和身體之間的感官遊戲。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更分析了溢出理性與意識的「色情」,以身體的自然衝動,與世俗世界的危險衝突為例,回頭證明理性是如何排斥掉人的動物性。而傅柯(Michel Foucault)則從身體在生活世界中的知覺感官,轉變為挖掘被規範化的身體考察,重新描述了身體與所處社會的緊密關係(「身體政治」)。

每個人都有身體,每個人都能舞蹈?!

所以,身體的歷史觀念演進,是否能成為表演藝術(特別是舞蹈)中,表演者之身體的創作思考?特別是當生活中,身體議題不斷被挖掘、快速繁衍之時,性別、膚色、美容、瘦身、複製、病痛、遺傳、體育、表演等等新議題蜂擁而至的時代中,我們又該如何在舞台上處理身體呢?

至少在舞蹈這個領域而言,傳統的形式、技法與美學是不足以面對這股身體潮流的。譬如,為了因應新的身體議題,八○年代的舞蹈大師碧娜.鮑許,開始喊出了「我在乎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這句話將舞蹈的舊有形式暫時放在一旁,返回舞者活生生的現實身體(與情感動機),同時自由地向其他領域跨界。而在法國九○年代中期興起的「非舞蹈」(Non-danse)運動中,舞蹈終結了技巧的主導,導入「身體與思考」的主軸,將舞蹈與更廣闊的身體處境(歷史的、社會的、哲學的、科技的……)結合,於是舞蹈與社會形成了更緊密的連結。

如果舞蹈能放在「身體」的觀念中思考,而每個人都有身體,那麼舞蹈這個領域,就是人人(專業舞者、非專業舞者)可參與的藝術活動了。但是,在進入舞蹈之前,我們是否有機會認識我們自己的身體呢?以上理論談完了,接下來,就不妨開始替自己的身體,好好上幾堂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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