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吧北投》一如綠光劇團以往作品,以淺顯易懂的劇情、寫實復古的舞台、草根親民的語言,讓觀眾得以快速地進入故事情境。
《再會吧北投》一如綠光劇團以往作品,以淺顯易懂的劇情、寫實復古的舞台、草根親民的語言,讓觀眾得以快速地進入故事情境。(林韶安 攝)
戲劇

「人間音樂劇」的起點

評綠光劇團《再會吧北投》音樂劇

《再會吧北投》一如綠光劇團以往作品,以淺顯易懂的劇情、寫實復古的舞台、草根親民的語言,讓觀眾得以快速地進入故事情境,更巧妙地運用歌曲,讓表面上的演唱注入了不少敘事層面的試驗,讓歌不只是歌,讓此作不只是掛上「陳明章」這塊招牌而已,而是富饒底蘊地將其音樂的精神轉化、延伸,與戲的內容相互接續、呼應,甚可作為國內「點唱機音樂劇」的參考範例,以及「人間音樂劇」的起點。

文字|吳政翰
攝影|林韶安
第310期 / 2018年10月號

《再會吧北投》一如綠光劇團以往作品,以淺顯易懂的劇情、寫實復古的舞台、草根親民的語言,讓觀眾得以快速地進入故事情境,更巧妙地運用歌曲,讓表面上的演唱注入了不少敘事層面的試驗,讓歌不只是歌,讓此作不只是掛上「陳明章」這塊招牌而已,而是富饒底蘊地將其音樂的精神轉化、延伸,與戲的內容相互接續、呼應,甚可作為國內「點唱機音樂劇」的參考範例,以及「人間音樂劇」的起點。

綠光劇團《再會吧北投》音樂劇

7/21~29 台北 國家戲劇院

近幾年來,音樂劇在台灣的創作能量日漸旺盛,但若將音樂劇作為一種獨立而特殊的敘事手法來看,就大環境而言,仍在試驗、探索的階段。因此,當每個團體、每位編劇、每個詞曲人在創作時,各自有著自己所關注的題材或常用的編排手法,漸漸地發展出特屬自我的風格和路線,藉由嘗試尋找音樂劇敘事方法的同時,也試探且碰撞出台灣音樂劇可能的多種樣貌。

點唱機音樂劇  小人物故事加入妥協與現實

作為台灣劇場大團之一的綠光劇團,最近雖然以「人間條件」、「世界劇場」、「台灣文學劇場」等系列為大眾所知曉,其實早期也曾推出過不少音樂劇製作,如《領帶與高跟鞋》、《都是當兵惹的禍》、《結婚?結昏!—辦桌》等。不同的是,有別於以往的原創或改編,這次的新作《再會吧北投》中,裡面的歌曲部分是新寫,但有一半以上是既有的現成作品,大多出自音樂創作者陳明章之手,如〈流浪到淡水〉、〈非常女〉等膾炙人口的歌曲,再由吳念真等人編創劇本。如是類「點唱機音樂劇」(jukebox musical)的走向,過去成功的範例可見於以瑞典國寶級合唱團ABBA之熱銷金曲所譜成的《媽媽咪呀》Mamma Mia!或結合美國著名搖滾樂團「四季樂隊」諸多作品的《澤西男孩》Jersey Boys,在商業行銷上容易打出賣點,但在劇本編創上並不容易,尤其是如何讓歌曲能夠流暢地置入劇情中又避免與劇情脫鉤,成了此類型音樂劇創作上的一大考驗。

全劇背景設定在五○年代酒家林立的北投,環繞著「別有天溫泉旅社」,隨著空間從「別有天」變遷到「新天地」,帶出了諸多形形色色人物的人生起伏,並由這些人物散射開展出一幅幅豐富且多采的關係圖。有情同姐妹的愛嬌和素卿、純純和淑惠,有這些人各自心裡的愛人和歸屬,也有反派的威脅,如議員及其屬下等,還有周邊點綴整體的酒女、酒客等。劇情親民易懂,語言活潑生動,但角色並未一味地往刻板走去,而是呈現出矛盾的面向,並多落入兩難的困境,緩緩導向種種的悲歡離合。

例如,愛嬌為了解決恩人清水的投資債務問題,央求養女純純犧牲接客;純純有著理想對象慶龍,在親情與愛情之間拉扯,最後選擇走入火坑;淑惠為了追求自己的歌唱生涯,也不得不在夢想和愛情之中做出抉擇。原本在大環境下常見的小人物同舟共濟,在此劇中變得複雜且多層,在共同面對一切的表面底下,多了幾許妥協及無奈,多了更多的世故與現實,讓情感關係變得不再單純,也不再理所當然。這層關於人性的初探,是在國內音樂劇的書寫題材中相當少見的。

只不過,劇情最終未往悲劇走去,仍未全然棄絕人性,似乎也因此有時讓劇情走得太快太順了。就當議員將純純帶入房中不久後,警察隨即殺出,將壞人繩之以法,全劇危機瞬間獲得了解決,爾後雖然愛嬌等人也因嫌疑涉案而一併被帶走,但並未推展出更深入、更難解的問題,一步步地準備將劇情收尾。最後,純純回來了,愛嬌、清水回來了,淑惠也在完成歌手夢之後光榮返家,這一層又一層的破鏡重圓,將全戲導回了正向光明的結局。某種程度上(至少對我)來說,這轉折和解決略顯突然,正確地符合了一般觀眾的期待,但另一方面來看,卻也彰顯出創作者對世界始終充滿希望、不願放棄相信人性的人生觀。

歌曲作用變化多  陳明章的「評論」別出心裁

就音樂劇構作的角度來看,如何掌握歌曲敘事、找到歌曲作用,往往也是一齣音樂劇成敗的要素,甚至是最關鍵的核心。國內製作「點唱機音樂劇」最困難的地方常在於中文歌曲側重抒情,敘事性偏低,但陳明章的詞曲極富民謠特色,淺白中帶有詩意,更可貴的是,他也因應這齣戲而調整、編寫了新曲,試圖將歌曲扣合戲劇。開場的第一首歌為〈溫泉鄉的吉他〉、〈新十八姑娘〉、〈真情別有天〉的組曲,以歌隊舞群帶出了一片熱情奔放、男歡女愛的氣氛,打造出北投的繁華景象,為整個時代背景立下了基礎。接著不久後,〈酒家菜〉一曲作為阿吉師(陳竹昇飾)的入場介紹歌,曲中還用了鐵湯匙打起了竹板快書,以熱鬧的場面將整體榮景推到高點。最後,眾人回歸,以〈幸福進行曲〉收尾,呈現出久別重逢、闔家團圓的幸福氛圍。

除了前述以氛圍為主的歌曲之外,劇中仍不乏抒情、抒懷的曲調,雖然有時前後接續出現,易使節奏過於悠緩而略顯拖沓,但有時也看見了一首簡單的曲子在極富巧思的情境安排之下,多了幾許弦外之音,更添戲味。例如,慶龍(呂名堯飾)對純純(林雨宣飾)唱了〈溫泉鄉的交杯酒〉,以表情衷,下一刻這首歌連結到了志宏(楊大正飾)和淑惠(方宥心飾)兩人的情歌教唱,用簡單的一首歌串起了兩對情侶;〈再會吧北投〉一曲則同時側寫在舞台上的多組人物,情侶、姐妹和一對酒家女並置於舞台上,對照各組人物的滄桑與哀愁,以及彼此惺惺相惜的珍貴感情。

有些歌曲則以「劇內型歌曲」(diegetic song)方式呈現,意即角色在唱歌的當下情境就是在唱歌。例如〈伊是咱的寶貝〉,是淑惠在旅社筵席的現場演唱,一方面是在賓客們面前的演出,另一方面,歌詞中所點出親子情感,與純純犧牲自己、走上絕途的處境,形成反差;淑惠以豪氣萬千的演歌唱腔,詮釋著高難度的名曲〈非常女〉,情境是在試唱,卻也同時延續、釋放了前一景所累積而來的壓力,以及暗示了該角色即將奔走的動機。更令人為之亮眼的,是陳明章時而以吟唱歌者身分出現,以旁觀的角度來插敘、評述當下的戲劇情境,例如呈現出別有天大飯店沒落過程的〈思想起〉。此類「評論型歌曲」的應用,將聽者與戲劇之間拉出的一道距離,增加了聆賞的觀點和層次,看似簡單平凡,實則戲味幽微,這在國內歌曲敘事手法上別出心裁,相當難得一見,令我甚為驚豔。

總的來說,《再會吧北投》一如綠光劇團以往作品,以淺顯易懂的劇情、寫實復古的舞台、草根親民的語言,讓觀眾得以快速地進入故事情境,更巧妙地運用歌曲,讓表面上的演唱注入了不少敘事層面的試驗,讓歌不只是歌,讓此作不只是掛上「陳明章」這塊招牌而已,而是富饒底蘊地將其音樂的精神轉化、延伸,與戲的內容相互接續、呼應,甚可作為國內「點唱機音樂劇」的參考範例,以及「人間音樂劇」的起點。

 

文字|吳政翰 臺大戲劇系及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講師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