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貝流士
西貝流士(王春子 繪)
專題 我吃,故我演—當食物遇上表演藝術

餐桌上的音樂課 感官的救贖 靈魂的鬆綁

作曲家與食物的親密關係

西貝流士能作曲能指揮,非凡成就與香檳脫不了關係?埃里克.薩提作品古靈精怪,因為他都吃「白色食物」?巴爾托克沉默寡言,但自家製作的手工果醬、酪梨,或他沒吃過的魚,就能打開他的心房?對音樂的品味與理解,若往生活裡尋,會更有滋味,作曲大師也是人,只有從人的角度去了解他們的音樂,才能有更深刻的領受,與作品產生獨一無二的親密關係。

文字|楊馥如、李秋玫
第313期 / 2019年01月號

西貝流士能作曲能指揮,非凡成就與香檳脫不了關係?埃里克.薩提作品古靈精怪,因為他都吃「白色食物」?巴爾托克沉默寡言,但自家製作的手工果醬、酪梨,或他沒吃過的魚,就能打開他的心房?對音樂的品味與理解,若往生活裡尋,會更有滋味,作曲大師也是人,只有從人的角度去了解他們的音樂,才能有更深刻的領受,與作品產生獨一無二的親密關係。

在靴子國住久了,義大利文變成我的日常語言,聽音樂、演奏音樂突然有不同的領悟。

小時候,音樂術語是用背的——presto是急板、allegro快板、pianissimo極弱、fortissimo極強——在義大利生活,每天說著這個語言,才理解這些術語表達的不只是物理的速度和音量大小,而是態度和感情:presto的急,有種熱切與迫不及待,因為跟人道別,我們會說“ci vediamo presto”「期待快點再見」;allegro的快,其實因歡樂而起,不全然是速度的快,而是愉快、快意、暢快,是義大利餐桌最普遍的氣氛;fortissimo不只用力而已,所謂的極強,來自意志的果決與剛強,是個性使然;pianissimo不只是極弱,可能是蝸牛舒緩從容地行進,也可能是閉上眼睛、摒住氣才聽得到,細瑣而微小的絮語。

對音樂的品味與理解,若往生活裡尋,會更有滋味:樂曲太多人分析,音樂家的餐桌,卻鮮少被窺探。就心理學來說,日常生活瑣事最能顯現一個人的性格。吃喝是每日必須,「人如其食」,了解音樂家和食物的親密關係,難道不是進入他們創作靈魂的捷徑?

我們總把名作曲家稱為大師,這稱謂無形間築起一道牆,阻隔創作者和聽者之間的距離,因為大師的地位遙不可及、難以撼動。但大家都忘了他們也是凡夫俗子,一樣吃喝拉撒、也有貪嗔癡愛。我認為,只有從人的角度去了解他們的音樂,才能有更深刻的領受,與作品產生獨一無二的親密關係。

留戀香檳生蠔而忘卻舞台的西貝流士

再過一小時演出即將開始,可是指揮不見蹤影。怎麼辦?香檳可以解決!

一九一九年冬天,斯登曼藝展開幕,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1865-1957)受邀參加,並登台指揮自己的作品《田園即景》Autrefois, Scène pastorale。芬蘭作家艾諾.克朗(Eino Krohn)記錄這段軼事,提到演出即將開始,獨缺指揮一人的窘境:主辦單位派人搜索,好不容易在赫爾辛基的卡塔尼餐廳找到指揮家。只不過他精神不濟,完全沒有要上台的樣子。眼見時間分秒流逝,再耗下去演出恐怕開天窗,藝術商兼記者哥斯塔.斯登曼(Gösta Stenman)索性想辦法弄來半瓶香檳,解除危機。指揮家美酒下肚後,精神大為提振,順利完成演出。

其實西貝流士和香檳的愛與糾結,早就開始。以作曲為名,指揮功力也相當精湛,廿世紀初期,西貝流士即以指揮家的身分享譽歐陸。但比起提筆創作,手執指揮棒更是西貝流士音樂生涯中嚴峻的挑戰,也是精神壓力主要來源,香檳成為他的慰藉和出口。「指揮技術卓越,無比沉穩!」一九○七年底,西貝流士在倫敦女王音樂廳(Queen’s Hall)指揮自己的《第三號交響曲》,得到媒體正面評價,但冷靜沉著的表現也許得「歸功」於香檳。西貝流士在一封寫給醫生弟弟克利斯提安(Christian Sibelius)的信中表示:「站在大編制樂團前,有半瓶香檳在肚子裡,我指揮有如神助;否則我會感到緊張、不安,表現也會跟著走樣。」

隔年的一場咽喉疾病,讓西貝流士不得不放棄酒精;意外地,他的指揮生涯登上新高峰,尤其在英國得到很大的反響,名聲甚至超過與他同時期、極受英倫國民愛戴的作曲家愛德華.埃爾加(Edward Elgar)。十年之後,西貝流士重回香檳懷抱,酒精魔力宛若銅板兩面,狀況好時,西貝流士是台上細膩沉靜的指揮;狀況不好,則讓演出脫序,而且宿醉連連。一九二三年在羅馬的一場演出,西貝流士被爆排演時情緒失控,《世界報》Il Mondo樂評還嚴厲指出他的表演「不但曲目選擇失敗,演出更讓觀眾呵欠連連」。

之後在瑞典哥特堡指揮第五和第六號交響曲的演出,也惡夢連連。跟著巡迴的妻子愛諾.西貝流士(Aino Sibelius)回憶當時,指揮家在彩排之後快閃消失,直到當晚音樂會開始前才被找到:餐廳裡,西貝流士獨飲香檳、猛吞生蠔。醉醺醺地被帶回音樂廳,也準時上台開演,唯獨樂團奏了幾小節後,指揮戛然停止。「他大概以為在彩排吧!」愛諾在台下聆聽,回憶當晚,她說自己「羞愧到想死。」

「西貝流士指揮有王者風範:他的節拍清晰易懂,手勢精準到點;他的極弱讓聽眾無人意識到樂團正在演奏,他的極強卻能撼動古代神殿。」哥特堡交響樂團的小提琴家古斯塔夫.吉列(Gustaf Gille)如此形容西貝流士的指揮功力。

轉身下台,盛讚毀譽拋向背後,西貝流士性格的極弱和極強,也許只有香檳能懂。

埃里克.薩提(王春子 繪)

只吃白色食物的埃里克.薩提

因為電影《濃情巧克力》Chocolat 認識埃里克.薩提(Erik Satie,1866 - 1925),不管是神秘怪誕還是空靈單純,要懂得他的音樂,或許先得理解他的胃口。

一九一三年二月十五日,薩提在《音樂評論雜誌》Revue musicale發表〈音樂家的日常生活La Journée du Musicien〉一文,提到自己「只吃白色食物」,像是蛋白、砂糖、骨頭磨成粉、死去動物的脂肪、小牛肉、鹽、椰子、水煮雞肉、米、蕪菁、白乳酪、去皮白肉魚……突然能理解薩提的六首《玄秘曲》Gnossiennes中,清泉流瀉般的乾淨旋律到底從何而來。「至於酒,我會把它煮滾,放涼之後混著桃紅色果汁一起喝。」這難道是這款特調,讓他的作品總出現彷彿踮著腳尖、細碎步踩出,迷茫又迷人的節奏?

「我的胃口很好,不過吃飯時絕對不說話, 怕噎死自己。我呼吸時特別小心,每次一小口氣。」原來薩提那麼怕死,難怪音樂雖有仙氣,但隱藏濃烈的七情六慾。他還愛漂亮:「我的床是圓的,頭部位置挖了個洞,正好符合我的頭型。每隔一小時,僕人會進來幫我測量體溫。」

是這樣一個人啊!我嘗試聽他一九四九年的作品《氣惱》Vexations:整首曲子只有一百八十個音符,包括一個主題和兩個變奏,彈完只要一分多鐘。要命的是,薩提要求演奏者必須反覆彈奏八百四十次。一九六三年,作曲家約翰.凱吉邀請十多位鋼琴家挑戰《氣惱》,用接力的方式演奏,將近十九個小時完成全曲。來參加音樂會的除了一般大眾,還有金氏世界紀錄鑑定員和《紐約時報》樂評(清晨四點不支,昏昏睡去)。曲終人散時,全場聽眾只剩六人。

薩提極有文采,而且字如其樂,我特別喜歡細細咀嚼他的曲名或演奏指示——《三首梨子形狀的小品》Trois Morceaux en Forme de Poire、「Léger comme un oeuf 如雞蛋般輕柔」——來了解他的心情、進入他的作品。薩提不怪,只是個每天七點十八分起床,花三分鐘吃午餐,常戴白色遮耳帽、穿白色長襪、著白色西裝背心,長期訂閱時尚雜誌的神秘男子。

巴爾托克(王春子 繪)

因為鮃魚和酪梨打開話匣子的巴爾托克

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1881-1945)就很不喜歡人家叫他大師。蘇格蘭音樂學者艾瑞克.齊澤姆(Erik Chisholm)記錄一九三二、三三兩年間的往事,當時巴爾托克前往蘇格蘭演出,齊澤姆招待他留宿家中。「巴爾托克話不多,而且害羞,是個沉著內斂的人。每次有人稱他大師,巴爾托克都會惱怒,說『我不是大師,請叫我巴爾托克先生。』」齊澤姆回憶兩人聊天的內容時這麼說。

齊澤姆還提到招待巴爾托克吃「蘇格蘭傳統下午茶」(Scottish High Tea)的趣事:當主人問及要黑醋栗還是草莓果醬,巴爾托克先是禮貌地拒絕,但過一段時間卻又追問,果醬是買的還是自己做的。當主人告知果醬是自家熬煮,巴爾托克欣然接受,特別強調「只有家裡做的果醬才有個性、才好吃,外面買的則完全相反。」

巴爾托克一向沉默寡言,用餐時甚至全程不發一語。唯獨某個午宴,餐廳端上鮃魚,齊澤姆說,顯然巴爾托克從來沒吃過這種魚,於是滔滔不絕,問了許多關於鮃魚的問題。幾年之後,巴爾托克在洛杉磯吃到人生第一顆酪梨,他興致高昂寫信給朋友,提到自己嘗了一種「大小和顏色像小黃瓜,質地像奶油,而且可以抹在麵包上的水果。」對酪梨的形容也很有趣:「風味類似杏仁,但沒有甜味。做沙拉很適合,能配綠葉蔬菜、蘋果、芹菜、鳳梨、番茄還有美奶滋。」巴爾托克的想像力不只發揮在樂譜上,看來食譜也能寫上一筆,而且很有美食家的敏銳度,因為廚房裡,小黃瓜、番茄、美奶滋真的很配酪梨。

身材瘦小、不苟言笑的巴爾托克,音樂裡總有明快清晰的節奏和昂揚生命力。我特別喜歡巴爾托克的鋼琴作品《給孩子們》For Children:八十五首專門為小朋友寫的作品,隨處可見匈牙利與斯拉夫民歌元素,曲曲韻律純真、風格溫潤,也充滿感情。

巴爾托克真的是個嚴峻之人?在齊澤姆家期間,他特別喜歡跟主人的小女兒玩;談到民歌和小孩子,齊澤姆說「巴爾托克完全卸下心防,臉部不再緊繃,眼睛散發炙熱火光,整個人變得風趣友善、魅力十足。」

其實心裡住著小孩吧?難怪他這麼好奇,對第一次見到的食物特別感興趣。巴爾托克也許不好懂,音樂如此,人也如此。不過找對鑰匙——自家製作的手工果醬、酪梨,或他沒吃過的魚——便能成功打開心房,發現他想說的,其實源源不盡。

「只有感官才能拯救靈魂,就像只有靈魂才能拯救感官。」精闢之語來自英國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十九世紀末小說《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音樂家與食物的親密關係,也許是救贖、是執念、是逃避。有沒有可能是浮士德的魔鬼交易?這就不得而知了。

 

文字|楊馥如 飲食作家
繪圖|王春子

臺灣國樂團的「寶島辦桌」在演出中介紹辦桌菜餚。(臺灣國樂團 提供)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以食物之名  讓音樂演出更有料

文字  李秋玫

都說聆賞音樂是一種形而上的享受。張開耳朵跟著旋律的起伏讓想像馳騁,不由得將眼睛閉起想像……但是這時候如果有陣香味飄來,會讓原有的享受,帶來多少新的感官刺激?

音樂與美食自古以來就是絕配,無論是大酌或是小宴,非得要來段樂曲才能讓整體氛圍達到滿分。但是,將兩者同時頒上舞台表演,那可就不是常有的事了。二○一三年,喜愛料理的大提琴家張正傑即發揮點子,製作「東西料理軍」節目。音樂會中由他自己操刀烹飪拿手的義大利麵,演員趙自強則負責推薦牛肉麵。邀請來的器樂、聲樂演奏家們共同參與表演,各自為支持的一方站台。帶來歡笑的同時,也讓聽覺、味覺與嗅覺合而為一。不過此類概念倒不是首例,聆樂品茗的習慣,據文化觀察者林谷芳所言從明代即有記錄,若加上表演,則是一九九一年在紫藤廬起始。近年來,以他所選的名茶款式對應的國樂演出,固定在台北書院以「茶與樂的對話」為題舉行,定期茶會甚至擴及書畫、戲曲、舞蹈等相關藝術以饗茶友。

同樣與文人雅士走知性路線的,還有小巨人絲竹樂團音樂總監陳志昇的節目。在二○一五、一六連續兩年所規劃的「本草綱目—國樂篇」系列,分別以「冬蟲夏草」與「靈芝」將科學教育結合表演藝術。本身也是微生物與生化學博士的他,請來他的指導教授許瑞祥到場講解中醫藥理功能外,更配合影像拍攝與委託創作,用音樂描繪兩者的培育、價值及相關的故事。

近兩年,從節慶飲食探究文化的風氣也在音樂會中顯現。以樂曲演奏加上少許戲劇效果,讓舉凡婚喪喜慶、新居入厝、彌月慶生、尾牙春酒、廟會慶典等民俗場合都會舉行的「辦桌」在劇場中發生。由臺灣國樂團與采風樂坊分別以系列性的規劃進行,從音樂會中運用真實的烹飪器具製造的打擊音響,增加視覺效果外,也將柴、米、油、鹽揉合小人物的故事,將一道道的佳餚「上菜」,端到觀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