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摩爾古薪舞集 提供)
回想與回響 Echo 靜默中的身體朗讀

看蒂摩爾古薪舞集《kemeljang.知!所以?》

由義大利靜默藝術節(Festival del Silenzio)委託創作,蒂摩爾古薪舞集舞蹈總監暨編舞家巴魯.瑪迪霖由表演性手語出發,編創新作《kemeljang.知!所以?》(以下簡稱《kemeljang》)於2021年發表,一如創作者所揭示的:「這個作品在一般觀眾的眼裡是舞蹈,但在聽障人士的眼裡是充滿可以解讀訊息的另一種詮釋。」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不盡相同,相異的群體該如何去接觸彼此的世界,各群體間的最大公約數為何?或者,公約數存在嗎?

文字|李時安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1/21

由義大利靜默藝術節(Festival del Silenzio)委託創作,蒂摩爾古薪舞集舞蹈總監暨編舞家巴魯.瑪迪霖由表演性手語出發,編創新作《kemeljang.知!所以?》(以下簡稱《kemeljang》)於2021年發表,一如創作者所揭示的:「這個作品在一般觀眾的眼裡是舞蹈,但在聽障人士的眼裡是充滿可以解讀訊息的另一種詮釋。」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不盡相同,相異的群體該如何去接觸彼此的世界,各群體間的最大公約數為何?或者,公約數存在嗎?

有聲語言之外的交流可能

如欲領會《kemeljang》想傳遞的訊息,或許可由義大利靜默藝術節的成立宗旨探知一二:

「在噪音和混亂的文明中,我們常常認為靜默只是對噪音和混亂的否定,但靜默可以是一種選擇,一條道路,靜默可以在聲音與語言不存在的時空中成為一種交流的方式,視覺符號、手勢、圖像在這時變得重要,使交流成為可能。

靜默藝術節以劇場、舞蹈、視覺藝術及音樂作品突破語言屏障的企圖,在《kemeljang》中獲得正面回應,但是否只有懂得手語的人才能夠理解這個作品?

舞作一開始,巴魯.瑪迪霖即以「比手畫腳」遊戲解題,分成兩小隊的表演者努力以對方能夠理解的方式,提供答題的線索,或許心中清楚前來欣賞這作品的觀眾將會是多元紛呈的組成:聽障、聽人、手語人,非手語人,編舞家因此先以這樣的安排為大家打個心理預防針。

舞作中也出現了舞蹈版本的「超級比一比」橋段,讓表演者們排成一列,由最左方的表演者演示一系列動作後,以一對一的方式將最初的「訊息」傳遞下去,結果可想而知,原本的舞蹈動作在比劃的過程中經歷各種程度的失真,列隊最左與最右的表演者像是舞著完全不同的作品,但即使「你的解讀不是我的解讀」,彼此間仍存在某種溝通的過程。

誤讀作為一種美感體驗

觀賞現╱當代舞蹈作品常像是在破解一道道謎題,尤其蒂摩爾古薪舞集的作品特色即是使用了大量的排灣文化符碼,平日也將排灣古謠吟唱及全方面的文化學習納入表演者的訓練中,因此若真要完全理解該團的作品,對於來自其他背景的觀眾來說,常需要許多先前知識。

如2013年作品《Umaq.烏瑪》中演示的排灣族驅邪儀式,巴魯.瑪迪霖以黑色炭灰在表演場域與觀眾席之間鋪陳出一道土徑,並安排一名身著排灣傳統服飾、手握榕樹枝的男子,在眾人面前摘下一片片葉子,彎身埋入土中,因榕樹具有避邪的功能,將榕樹葉埋在家屋四周的土壤裡可以阻止邪物侵擾,但筆者受漢人農耕文化影響使然,在未能正確解讀榕樹葉所代表的意涵時,也曾將之誤判為耕種行為。

然而誤讀也可能成為一種美感體驗,誠如電影《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中讓男主角安迪將自己鎖在廣播室裡,不顧典獄長阻攔逕自對著整所監獄播放的那首小二重唱〈Sull’aria … che soave zeffiretto〉,雖說當下可能只有安迪本人慧眼識英盤,從慈善人士捐贈的諸多唱盤中挑出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也只有他聽得懂第三幕中這首小曲的歌詞,唱的是伯爵夫人手把手教蘇珊娜寫信給自己的丈夫,邀他出來約會,以此揭發他的不忠,但安迪的好友瑞德卻在旁白裡為這段樂音下了最好的註解: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兩位義大利女士們在唱些什麼,事實上,我也不想知道…那感覺像是有隻美麗的鳥兒拍著翅膀竄進這灰暗的小籠子裡,四周的牆壁消失了,轉瞬間,鯊堡中的每一個犯人都嚐到自由的滋味。

回到《kemeljang》,觀賞者對此作的領受能力是否取決於解讀手語及排灣符碼的能力?若是不諳手語或不熟悉排灣文化者,還能在觀賞過程中獲得什麼?

(蒂摩爾古薪舞集 提供)

關起耳朵收穫音樂的感動

一方面因為《kemeljang》的本質使然,另一方面也希望能體驗非聽人如何感知表演藝術,筆者當日是懷抱著「把耳朵關起來,純粹感受靜默中的動態」的期待去觀賞這作品,卻很驚訝地發現在無聲世界中,依然能以些許迂迴的方式,收穫某種類似音樂的感動。

何謂迂迴?舞作末段當表演者楊淨皓、舞祖.達卜拉旮滋開始以嘹亮且充滿情感的聲線吟唱起排灣族林班歌〈既然你把我拋棄〉時,第一時間筆者是感到錯愕的,心想著同在觀眾席的聽障朋友們將如何領會這段歌謠,因為它雖是以單一線條的獨唱形式來呈現,但依然存在許多諸如速度、節奏、聲量強弱變化的表達元素,歌者選擇以哪個音域、何種音質、低聲吟哦或是扯開喉嚨大聲唱,也都決定了該段演出的情緒渲染力,前述種種應該難以手語完整表達。 

如此擔憂顯然是多餘。這段唱詞「早已知道你沒有良心,愛上你是我的錯,寂寞的深夜裡沒人安慰我,眼淚忍不住留下來」各以排灣語、華語吟唱,表演者楊淨皓對著橫臥在前的舞祖.達卜拉旮滋歌詠出心中的悲傷時,除了自己就著歌詞打出手語,另外4名表演者在他身後也各自獻出自己的雙手與肢體,演示出與楊相輔相成的符號,猶如一股fortississimo(編按:音樂術語,意謂:極強)的力道,衝破了個人以手語表情達意的局限,將歌聲中那份刻骨銘心的情感張力持續擴大,在整體呈現上竟有種「看見」某人聲嘶力竭、悲鳴吶喊的暢快感。

(蒂摩爾古薪舞集 提供)

靜默中的身體朗讀

也許是得知舞作中使用了大量手語,看著表演者們時而捧著心窩,時而將手拂過臉龐,時而打出劍指在耳邊揮動,觀賞者即便只懂得基礎程度的手語,也會努力想像每個動作是否有其意涵,而對手語之外的舞蹈肢體,也總揣度著它們是根據手語的哪個意涵而衍生出的動作。

編舞家巴魯.瑪迪霖在節目單中表示「舞蹈有時候是抽象的,身體是符號或是暗示,可是『手語』不行,手語是溝通,它是無聲世界的精準語言。我在這兩者之間尋找平衡……」,筆者試將「手語vs.舞蹈」的關係類比為「日常對話vs.朗讀」,對話(conversation)追求效率,以簡明易懂為目標,朗讀(recitation)重視美感,講究音調、咬字、表現力,在將手語化入舞蹈動作時,想必就像以朗讀形式處理語言那般,溝通的功能雖出現了些許妥協,但它表情達意的能力同時獲得增幅,彷彿透過一座能擴大微音器訊號的放大器(amplification)將原始訊息以N次冪倍數的力道發射出來,表演者也透過編舞家的精巧設計,在靜默的空間中,以身體盡情朗讀。

再由前述的林班歌〈既然你把我拋棄〉段落觀之,《kemeljang》顯然更進一步,不僅化手語入肢體,以舞蹈為之增幅,更藉著表演者間的互動,將原本屬於個人表意、在單一身體領域中打轉的手語,擴展到了由眾人組成的劇場空間,將個人的思維漸漸轉化為一群人所構築起的共同意識。

可惜筆者是聽人,即便已刻意不帶耳朵進劇場,或許依然無法確實體驗生活在無聲世界中的人們如何領會《kemeljang》,望以此篇回想拋磚引玉,為這作品帶來更多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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