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提案》(此照亦為作品的一部分,由蔡詩凡擔任影像共創)
《運動提案》(此照亦為作品的一部分,由蔡詩凡擔任影像共創)(蔡詩凡 攝)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因為我們的語言是身體(二)

從舞蹈中體驗民主,觀看中開啟政治性想像

身體的社會性一向是當代舞蹈裡的重要面向,也是許多當代編舞家的創作關懷,而當我們縱覽至今曾出現在台灣舞壇的諸多作品,大致可看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作取徑:從早期的舞蹈前輩蔡瑞月、蕭渥廷、陶馥蘭,一直到近年的賴翠霜、王世偉,此類編舞家擅長以舞蹈劇場式的敘事手法,與強烈多變的視覺符號意象,在舞作中建構鮮明的批判文本與角色關係,以此針對特定的政治與社會性議題,呈現編舞家獨特的視角與觀點。

文字|吳孟軒
第345期 / 2022年03月號

身體的社會性一向是當代舞蹈裡的重要面向,也是許多當代編舞家的創作關懷,而當我們縱覽至今曾出現在台灣舞壇的諸多作品,大致可看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作取徑:從早期的舞蹈前輩蔡瑞月、蕭渥廷、陶馥蘭,一直到近年的賴翠霜、王世偉,此類編舞家擅長以舞蹈劇場式的敘事手法,與強烈多變的視覺符號意象,在舞作中建構鮮明的批判文本與角色關係,以此針對特定的政治與社會性議題,呈現編舞家獨特的視角與觀點。

另一種創作方式,則不若前者選擇讓舞作內容與社會議題或政治立場密切貼合,而是轉而關注創作或表演的生產體系與工作過程,進而從抽象美學(甚至是純美學)的層次,挑戰並重構「創作」、「表演」、「舞蹈」的既有秩序,以及包裹在其中的意識形態與文化慣習,並以治理(govern)與聚合(assemble)身體、物件、裝置、光線、聲音、空間的方法,呈現出編舞家對理想社會關係的想像與提案。

摘掉編舞的王冠 回應民主的政治想像

於我而言,編舞家陳武康與影像導演孫瑞鴻於2019年的作品《非常感謝你的參與》(以下簡稱《非》),是台灣編舞家近年來以劇場抽象美學呈現政治思考的絕佳案例:《非》的6位創作者——柯智豪(音樂)、徐子涵(燈光)、廖音喬(舞台)、孫瑞鴻(影像)、陳武康(編舞)、孫唯真(舞監) ,在整場演出裡各自以擅長的劇場媒材,相互協商出發生的事件序列,無論那是影像、空間、物件、身體、光線、聲音,或是政治符碼、個人特質、合作關係。

《非》作為一舞蹈作品,卻不以舞蹈為主體,而是6人在彼此對等的前提下,進行多重媒材之間的呼應、支撐、觀望與補位。透過表演者與媒材之間的相互關照與精密協商,《非》呈現出了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物與物之間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的社會關係,而在這樣人與非人彼此共構意義的過程中,舞蹈長期以來以「人」、「人的身體」為本的人本主義(humanism)基礎,開始逐漸瓦解與消逝。

舞蹈的人本主義創造了現代舞歷史當中,許多名聲響亮的「大編舞家」,與每位都必然配備的,風格鮮明的個人舞蹈語彙,並由此與舞蹈的市場機制、訓練體系與價值評判系統,層層包裹成一完整的生產秩序。這套為人熟知的秩序,固然生產出許多傑出的編舞家與經典作品,不可諱言地,卻也處處潛藏著許多階級、性別、勞動不平等的現象,甚或剝削、霸凌、侵犯等事蹟也都時有所聞。從獨尊身體,獨尊舞蹈語彙,再到獨尊編舞家,這條秩序鏈上的弔詭之處在於,常發生編舞家在舞作裡正氣凜然地倡議社會正義,在創作現場,編舞家卻或許正是壓迫的來源。於是,舞蹈的人本主義所指的「人」究竟是誰,頗令人玩味。

當我們將對舞蹈人本主義與其秩序的理解,對應回《非》刻意將從前附屬於編舞家底下的設計者,通通拉抬至創作者的位置,無疑便形成一場關於「平等」的編舞:《非》並不意在將各式各樣的媒材收攏、統一呈現單一畫面或敘事,反而是透過媒材之間的對話,相互牽動舞台上的焦點與訊息,並由此不斷地重塑眾人所經驗的空間與時間。

我們可以說《非》在呈現的,是一種「民主式」的生產關係想像,或關於「共有」(the commons)的政治藍圖(註)。這樣的藍圖放置在政治場域裡,無疑是過度天真且不切實際的,然而,便是因為呈現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政治體制、一個不可能的公共領域、一個不可能的思想動員,讓《非》在政治上是基進的,也是這樣的不可能,讓藝術有別於政治,甚至成為政治思想的起源。

《非常感謝您的參與》(陳藝堂 攝 驫舞劇場 提供)

表演中體驗民主 觀看中開啟政治性想像

編舞家王甯於2021年發表的《運動提案》,則更進一步去除舞蹈作品必然得以「舞蹈」或「身體」作為主體的預設,轉而探問身體與聲響、燈光、空間、影像之間如何運動,以及如何達成創作團隊所聲稱的「民主式」的關係。整場演出以6分鐘為一循環,共有10個6分鐘,場上有一計時器進行倒數,王甯與廖海廷(聲音)、曾睿琁(燈光)、蔡詩凡(影像)、趙卓琳(空間)會在每次鈴響前,共同商議她們當下所處的6分鐘該如何構成「表演」:曾睿琁認為空間中已存在許多自然的光線,便不想再硬加入劇場燈光;廖海廷採用即時錄音並循環回放,以環繞音場包覆著王甯以「直線」為出發的動作;趙卓琳決定撕下觀眾後方牆面的壁紙,將其揉捏後置於場中,於是被王甯以眾多直線動作所切割的空間,瞬間產生了不規則的皺摺;蔡詩凡帶著攝影機遊走場上,以鏡頭凝結商議的瞬間,並將影像即時上傳雲端空間,讓線上、線下、演出、演後透過攝影而產生交疊。

相較於《非》,《運動提案》選擇暴露更多在「合作」中的協商過程與情境,當然,過程中也免不了產生許多膠著的時刻,而這些膠著卻正帶領著觀眾與表演者,一同經驗著在「民主」裡那無可避免的拉鋸、雞同鴨講與徒勞無功,以及到了某個階段,眾人忽然就因此累積出某個令人驚喜的進展。因此,看似輕鬆無害、以結構即興為底的《運動提案》,實際上正在解構的不僅是以「編舞家」為本位的創作秩序、將「身體」預設為舞蹈本體的假定,同時也在挑戰以「完整作品」、「成果導向」為創作者「最有效率」達成職涯目標的生產邏輯。

於是,《運動提案》的「運動」所指的不僅是媒材之間的運動關係,更是一場發生在創作現場的社會運動,藉由不停重塑創作與表演,反覆質問並瓦解現今既有的作品生產秩序。另外,《運動提案》讓5位創作暨表演者全是生理女性的選擇,也隱然表態創作團隊所指稱的類民主式社會關係,或也有著性別上的意涵:這種彼此聆聽與承接的社會關係,勢必是不停流動的、舒張的,或可稱,陰性的。

當編舞家的問題指向了人如何聚集、如何產生社會關係、如何重新定義群體秩序等無疑是政治性的提問,即便演出內容對政治隻字未提。《非》與《運動提案》皆以協作、異質媒材與結構即興的形式,直面挑戰舞蹈的價值系統與生產秩序,同時也在探問如何重新組織與定義「平等」、「民主」與「互為主體」的社會關係。

我們可以說《非》與《運動提案》看似在進行美學上的實驗,實際上在進行的卻是一場「社會編舞」(social choreography):將創作者理想的道德價值與政治主張,透過表演美學的構成與組建,付諸實踐成一場社會藍圖與群體未來的預演。

當然,《非》與《運動提案》所偏好的「平等」、「民主」等價值,與台灣近年來的政治發展與藝文生態轉變,有著什麼樣的關係與連動,或許便是下一步可以觀察的焦點,於是我們便能在如此廣義到近乎泛化(generalize)的政治語言裡,從中挖掘以表演美學實踐政治提案的實踐路徑中,其所具有的特殊性與時代性。

註:關於「共有」的政治論述與歷史演變,請參閱吳孟軒,2020,2019大觀國際表演藝術節紀念專刊,〈將劇場作為共有之地,展演一個未來的現實:《非常感謝您的參與》演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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