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校園聯演計畫《體.物.時.刻》
2018校園聯演計畫《體.物.時.刻》(鄭敬儒 攝 安娜琪舞蹈劇場 提供)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因為我們的語言是身體(三) 我們願意花時間進行可能失敗的溝通嗎?

從教育制度看台灣舞蹈創作者與觀眾的溝通斷層

2020年底,臺中國家歌劇院製作了系列podcast《啊我就看不懂舞蹈》,由舞評人魏琬容主持,邀請評論人、編舞家、表演者、音樂家等,來自不同領域與不同角度的講者們,一同討論這道題目。雖然講者之中不乏來自街舞背景的表演者(如鐘長宏與白爛哥陳彥霖),然而這裡「看不懂的舞蹈」並非指向街舞、國標舞、社區鄰居的廣場舞,也甚至不是芭蕾舞。

文字|樊香君
第345期 / 2022年03月號

2020年底,臺中國家歌劇院製作了系列podcast《啊我就看不懂舞蹈》,由舞評人魏琬容主持,邀請評論人、編舞家、表演者、音樂家等,來自不同領域與不同角度的講者們,一同討論這道題目。雖然講者之中不乏來自街舞背景的表演者(如鐘長宏與白爛哥陳彥霖),然而這裡「看不懂的舞蹈」並非指向街舞、國標舞、社區鄰居的廣場舞,也甚至不是芭蕾舞。

前三者在實踐上具有某種同歡共樂、一起跳舞律動的性質;後者除了因高度的程式化語言而具可辨識度,該舞蹈所代表的文化形象,使芭蕾在台灣文化語境內,對一般大眾而言較少存在「看不看得懂」的問題。因為古典或浪漫芭蕾的故事大多簡單易懂,就算是相較抽象的現代芭蕾,尚有「技術是否精湛」可作為審美憑藉。所以,此處「看不懂的舞蹈」所意指的其實是所謂的「現代舞或當代舞」。

這個看不懂現代舞或當代舞的問題,在現當代舞蹈史上已非新穎。但仍有談的必要,不是因為談了就會看懂,畢竟無論是該系列podcast,或是許多現當代舞蹈家都已指出,舞蹈不是要讓你看「懂」,是用來「感受」的。而正是這個沒有唯一解、無法用文字概念捕捉、飄忽不定難以進入的「感受經驗」,才是許多人紛紛以「啊我就看不懂舞蹈」作為遠離現當代舞蹈世界的關鍵逃避說詞。於是,從觀眾的養成過程來看,我們在日常生活或是教育中,是否被鼓勵或留有空間進行感受的活動,便是需要考慮的問題之一。而同樣重要的另一方面,則是在舞蹈創作者這一頭,關於感受如何被知識化、公共化也是長期被關切的面向。一個巴掌終究拍不響,兩方面其實都存在值得反省的問題。

舞蹈教育在生活中的邊緣化 vs 舞者訓練體系的學術不均衡

國內資深舞蹈教育研究者張中煖教授於2016年出版《腳步:臺灣舞蹈教育在找路》,就曾一針見血地以「舞蹈在一般教育的邊緣化」及「舞蹈在資優教育反而弱智化」為題,描述其在一般學校教育體制與專業舞蹈教育體制所觀察到的現況。即便在九年一貫課程中,「藝術與人文」學習領域裡的三大主軸目標之二「探索與表現」和「審美與理解」,著重培養和發展「感受經驗」的良善立意,在張中煖的觀察中都因為「長期以來,在升學考試壓力與智育掛帥的前提下,所謂學校的主流科目都是升學考試要考的科目,至於舞蹈,無論是在舊課程中附屬於體育,或是在九年一貫課程中與戲劇合為表演藝術,都不是入學考科,且若是遇到特別注重升學率的學校,非主科的學習時間還會被借用。」

為了升學壓力而擠壓的時間,率先犧牲的便是學校的表演藝術課。因為生存壓力競爭的迫使,「時間」往往需要被運用在最有投資效益的項目中,而需要大量時間進行感受、培養審美,卻沒有標準答案的現當代舞蹈藝術,比起有文字文本的戲劇,在九年一貫的表演藝術課程裡更容易被忽略,進而邊緣化。

而張中煖提及「舞蹈在資優教育的弱智化」則指向另一個長期以來的現象,關於台灣舞蹈教育「學、術科過於分立」。在舞蹈資優教育過程中,過分以結果導向看待成果展演、舞蹈比賽及升學考試等活動,而忽視了舞蹈資優教育的本質在於培養舞者們具備高智能身心整合能力,如動覺智能、空間智能、音樂智能、內省智能、語文智能、邏輯——數理智能,而學、術過於分立,更導致「舞蹈資優生由原本的『高智』、『多智』,卻因營養失調而呈現弱智化的傾向」(張中煖,2016,頁125)。

曾經身為舞蹈資優班一員的我,的確能感同身受「學、術科過於分立」所造成的後遺症。知識量的攝取不足倒不是最大問題,更深遠的影響是事件現象的脈絡化、結構化、實踐經驗知識化等能力之缺乏。對於許多依循舞蹈資優專業體系上來的編舞者、舞者來說,習得一身的技藝,卻彷彿礙於某種「失語」狀態,而在創作上與觀眾的溝通有所斷裂。

此處的「失語」倒不是不會「說舞」,或將舞蹈用文字語言完整轉譯出來的問題,因為舞蹈和語言畢竟是兩種訴說經驗的方式,並非能以等比方式轉譯完成,而多少存在某些無法收納的差異。「失語」狀態的核心問題或許在於,正統科班訓練上來的舞者欲從事舞蹈創作時,在個人經驗概念化和公共化的層次上得到較少的訓練。概念化與前述的脈絡化能力密不可分。

台灣現當代舞蹈美學建立過程中,無法忽視歐美舞蹈引進以及舞蹈史觀的斷裂體質的現實,當舞蹈科班生在接受訓練的過程中,僅以各門派身體技巧作為訓練焦點,而未能有機編織身體技巧與美學發展的整體性理解,那些關於現當代舞蹈史上不斷出現的「新身體」問題意識,就未能有效在教育中加以培育,舞蹈史僅能作為片面知識處理。因此,舞蹈創作課堂上除了沿用技巧課上所習得之身體形式加以變化,創作上要求的「新」該從何處探索、挖掘,其實對於多數正統舞蹈科班生來說,即便有一身好舞藝,對於創作上如何產生與建立問題意識,其實仍相當茫然。

在此狀況下,也就影響了個人經驗如何公共化的問題。在創作上難以找到方法溝通個人經驗的困境下,創作者便可能將門關起來,告訴看不懂的觀眾、或充滿疑惑的評論人——「創作是很個人的事,你可以不懂,但不能因此而挑戰我的個人創作抒發。」個人經驗固然值得被肯定,然作品由個人經驗所支持著,一旦進了劇場、上了舞台,那便是在公共領域內可供討論的對象。

2019校園聯演計畫《網路裡的日常》(王玟甯 攝 安娜琪舞蹈劇場 提供)

走入校園  讓時間作為溝通的第一步

在創作者成為一座座孤島,觀眾不得其門而入的狀況下,「啊我就看不懂舞蹈」的說法於是成為某些觀眾面對現當代舞蹈的直覺反應。「舞蹈在一般教育的邊緣化」或是「舞蹈在資優教育的弱智化」雖是整體社會朝向功利主義潛行所產生的現象,且將舞蹈教育的責任歸咎於國民義務教育是相對容易的。

仍令人感到有希望的是,部分中生代現當代舞蹈創作者與團體,在長期耕耘現當代舞蹈創作後,累積了不少對於舞蹈觀賞生態的觀察,皆紛紛自己動起來,進入義務教育現場推動大眾參與的藝術教育。這裡指的不是創作團體進入校園進行演出推廣活動,此途徑雖也具有鼓勵學生進入劇場觀賞的正面意義,不過比起此種臨時性的點狀推廣(且多數時候仍在舞蹈科班範圍內推廣),長期且有方法地改變大眾對藝術的認知與思考,較有改變未來的可能。

安娜琪舞蹈劇場於2016年起開始進行的「校園聯演計畫」或可作為一例。以各校表演藝術老師或舞蹈社團老師作為窗口,由安娜琪的舞者與編舞家帶領著4-5所校園學生與另行徵選的素人舞者,透過體驗肢體舞動的經驗、參與創作過程的發想。(註)「期望不只是讓學生與民眾『欣賞』藝術,而是真的能透過『參與』藝術創作的過程,讓他們對生命的敏銳度與觀察力更加豐厚。」(擷取自安娜琪舞團網站)。

校園與舞團長期合作的默契累積下來,主導老師們皆開始更有層次地思考藝術活動的安排。譬如進行早操設計的內壢高中,開始從學校周圍進行想像,觀察校園附近有大量移工的社區市場,將居民日常活動所需之勞動狀況,思考進早操的編排中(儘管此計畫最終並未成形,仍為藝術課程的可能性埋下珍貴的種子)。另一所正德國中,則由表藝老師在校園內部串連公民、童軍、國文課老師,一同進入創作發想的過程,讓表演藝術不只是「劇場」的事,更積極帶入人文、生活等面向的討論。2021年起,正德國中更與安娜琪展開三年計畫,聚焦科技與舞蹈的經驗開展,引導老師們更深入創作發想,與製作結構的發展。讓舞蹈藝術不再是紙上談兵、概念式的理解,或僅止於「欣賞」的層次,而是打開門來,讓創作與觀眾兩邊更有效的相互理解、激盪甚至共創。

但仍不能忘記的是,「時間」作為兩邊嘗試溝通的重要一步。我們不可能要求學生上了幾個學期的表藝課,就能欣賞各種舞蹈,或是成為劇場常客;也不可能期待朝向功利主義的整體社會氛圍瞬間消散,對舞蹈資優班或表演藝術課程的認知瞬間改變。安娜琪的「校園聯演計畫」即便作為目前生態內正向例子之一,時間也仍是需要投資的項目。

現階段在觀眾區這頭的我們可以問自己的是,願不願意花時間進入劇場,換來一場沒有正解、僅僅是讓感受發酵,而無攫獲任何有效資訊的60至90分鐘?而在劇場這頭的我們也可以問自己,我們是否允許誤解空間的發生,而非僅珍惜與作品相符的意見。允許時間與空間的發生,正是在劇場中的我們朝彼此走近的第一步。我們願意花時間進行可能失敗的溝通嗎?

註:歷年加入此計畫的國中包括:正德、蘭雅、龍門、景興、金山;高中則分別為:內壢、壽山、徐匯、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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