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品文《少女須知(後)》
蘇品文《少女須知(後)》(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提供)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因為我們的語言是身體(三)

你的身體,不只是你的身體

許多從事跳舞或表演的人,都以其他(可能較不那麼容易被定義的)方式或策略為基礎,來打造他們和表演身體的關係…而每一種身體都可以成就某種我們視為編舞的東西。

──強納森.布羅斯《編舞筆記》(註1)

文字|白斐嵐
第345期 / 2022年03月號

許多從事跳舞或表演的人,都以其他(可能較不那麼容易被定義的)方式或策略為基礎,來打造他們和表演身體的關係…而每一種身體都可以成就某種我們視為編舞的東西。

──強納森.布羅斯《編舞筆記》(註1)

當身體成為創作的素材,她不像木料泥土(理論上)沒有自己的主體性,那麼創作者又該如何同時面對美學建構的創作語彙,以及個體「身體」所隱含的自我意識與生命經驗?

身體及其無法忽視的個體意識

近幾年,隨著素人舞者與素人舞蹈在台灣舞蹈圈形成一股風潮,也引發一系列關於什麼是「美」、什麼是「素」,以至於什麼是「舞蹈」的討論。然而,若我們將「素」理解為身體作為「素材」,意即那拒絕進入集體規訓、堅持保有自我的內在質地,那麼「素」可以不只是「未受訓練的業餘舞者」(樸素),我們同樣能在專業舞蹈家身上,看到對「素」(本質)的堅持與追求,甚至形成個體之於各種體制的反叛與反思。

在2017年表演藝術評論台舉辦「不和諧對談:劇場╱日常的疆界——素人╱業餘表演者的現身╱參與」時,受邀參與對談的壞鞋子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宜瑾提到:「過去在台灣舞蹈體系所受的技巧訓練,讓我發現,我的那些技巧困住我自己,我不知道要怎麼動身體……我想要打破我自己原本被訓練的身體,想要更接近我自己所踩的這塊土地。」(註2)

近年以獨立舞蹈創作者之姿穿梭美術館、劇場舞台與各式建築空間(以及其所代表的不同藝術「科目」),並以《牆後的院宅》拿下2021年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的葉名樺,則提到當年推著她向前尋找的,是一種不用再繼續「老師好」的工作關係。「大學畢業時的我愛想東想西,內心充滿各種思考,然而我當時覺得要當一個好舞者,似乎更仰賴直覺,直接去衝、去做……我也曾去國外考舞團,但總是一邊執行動作要求,一邊在內心批判,就好像精神分裂一樣。」她說。

 是舞者也是編舞家

或許讓編舞家與舞者的身分重疊,是一種避免精神分裂的方式。總有一些作品,很難想像交由另一名舞者來完成。台上的身體,是素材也是媒介,未曾也不能複製再現,呈現著創作者的生命狀態與理念思想(因此偶爾與行為藝術產生脈絡連結):像是葉名樺於《寂靜敲門》(2015)所欲捕捉她於北歐駐村時感受到的極地、天光,與另一種和自然共振的時間感,還有《十七年蟬》(2018)藉蟬╱禪之雙關,生命之沉潛與迸裂,來回應自身成為一個母親,從孕育、生產到養育的「破蛹」經歷;抑或是蘇品文自2018年持續進行的「少女須知」女性主義3年計畫,以裸體身體直指性別議題,挑戰各種儀態規範、身體互動與權力關係。

類似的創作反思,也包含余彥芳在《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2019)藉著身體刻印關於亡父的記憶,反覆辯證消失與存在的各種關係,以及近期深入「鳳飛飛」之文化記憶╱符碼,提出關於身體規訓、藝術價值的探問與質疑(如2021年作品《愛你在心口難開》處理種種舞蹈與身體的政治、社交、情感、性別與文化意義,人們又是如何「愛你在心口難開」——不敢真正說出心中所想所愛)。與其說她們藉由身體進行舞蹈創作,不如說是她們舞蹈時的身體,成為尋找各自「位置」的途徑。而這裡的位置,可以是創作者、是舞者;可以帶入自身性別與身體經驗,如母親,如女兒,如在男孩俱樂部中打滾的女性創作者,如被禁止裸露的女體,如試圖打破傳統定義的生理女性,甚至是不分性別的「人」;是身體的主體,也是獨一無二的自己。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陳藝堂 攝 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研究個人經驗表現身分認同

在葉名樺與蘇品文的創作實踐上,我們也可看見兩種不同的身體路徑:相較於葉名樺形容自己的創作過程是「把時間凝鍊出來」的某種「自然生成」狀態,蘇品文則更重視研究與方法。

大學念哲學的蘇品文,認為舞蹈創作更像是一種研究發表。他的作品從來沒有真正的「結束」,總是接續著好幾場討論會與分享會,平時也持續分享女性主義朗讀與身體工作坊團練,進一步將他在歐洲城市如柏林所感受到的性別身體自由帶回台灣,試圖打破異性戀模式建構下的二元框架(也因此不再以「女性」定義自己)。

成為專職舞者與創作者後,蘇品文回到大學時期曾待過的中正大學現代舞蹈校隊,接手帶領「看嘸舞蹈劇場」(暗示著另一種突破現代舞語彙的企圖),幫助合作夥伴「理解並找到他們最想要提出(propose)的身體」,將身體是為各自的研究素材與對象。蘇品文強調:「以身體創作,不能只是從自己出發,只是用身體表述自我,而是要把你的經驗當作研究主題,表現出你的身分認同(identity)」。

有趣的是,蘇品文口中這種既主觀又客觀的雙重性,同時暗示著「你的身體,不只是你的身體」。對於身體主體的追求,不僅只是要創造個人獨特的舞蹈語彙,許多時候更是要挑戰既定體制(無論是舞蹈體制或是社會體制),打造另一種環境,讓另一種身體能在此得到解放。

再造舞蹈職涯發展的新體系

近年為人母的葉名樺,如前段所述,讓身體狀態與心境的變化也化為作品的一部分。事實上,她的《寂靜敲門》不只與丈夫陳武康雙人共舞,還包括肚子裡的孩子。相較於多數舞者、甚至女性面對如此身體劇變,往往多了不少動作上的顧慮,葉名樺卻是相當享受懷孕狀態的跳舞過程。然而,她並不滿足於打破「懷孕怎麼跳舞」的懷疑,而是就自身經驗出發,更進一步塑造讓工作夥伴都能安心懷孕、育兒的創作環境,不讓親職與行政╱創作工作只能二選一。

至於蘇品文,除了向來關注性別與身體相關議題在日常生活的具體實踐之外,同樣也因自身經驗,而相當在意舞者的雇傭關係:「在簽訂合約前,有沒有好好的面談,討論福利、權利等各種可能遇到的狀況」。而這不正也是另一種權力關係的制度再造?

於是,在這幾位無論在自我定位、創作路徑、身體方法甚至性別認同,皆近似南轅北轍的舞蹈創作者身上,我們看見他們的相似之處,是如何以身體實踐自我,在處理個人經驗的同時,也正抗拒、逃脫或鬆動著既定的遊戲規則與價值體系。身體是創作,是生命經驗的彰顯,是個體與世界的關係,也成為改變世界的途徑。

(註)

  1. 強納森.布羅斯著,白斐嵐譯,《編舞筆記》(台北:書林書版社,2020),頁206。
  2. TT不和諧開講2017.第四講:劇場/日常的疆界——素人╱業餘表演者的現身╱參與,2017年5月24日,講座紀錄刊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2017年8月17日(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5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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